“解除变身。”
许言攥着裤腰,站在报废轿车后面,又说了一遍。
【当前未处于战斗状态。】
“那你倒是把我变回去啊。”
面前的字没有变化。
他伸手去碰,指尖穿了过去。远处的警笛已经拐进这条街,蓝红灯光扫上路口的楼面,许言只好先把裤子提好,沿着停车区外侧往另一头走。
才迈出两步,左脚的鞋掉了。
他回头看着那只鞋,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紧。裤腰也不肯老实待着,他腾出一只手收紧腰带,最里面的孔扣上了,仍然松。
折腾完再站起来,后背的汗已经凉了。
手机屏幕倒还能亮。
许言用密码解锁,找到置顶聊天,打了半句“我出事了”,又删掉。这话发过去,对面八成直接打电话,问他在哪。他现在连怎么说都没想好。
最后发出去的是:“没睡给我开个门。”
回复来得很快。
“又没带钥匙?”
许言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那串钥匙。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重新塞回去。
“给我开就行。”
平时十来分钟的路,他走了快二十分钟。鞋带勒得脚背疼,脚跟还是往外滑,上楼时他只能一步一阶,手始终没敢松开裤腰。
到了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响起拖鞋声。
“来了来了,你最好是给大哥带了——”
门打开,话也断了。
好兄弟穿着睡衣,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先看了看许言,又越过他,朝楼梯口望了一眼。
“许言呢?”
许言伸手推门。
“先让我进去。”
对方没让。他的手还按着门把,目光落到那件沾灰的黑色短袖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他衣服吗?”
“就是我的。”
“他人呢?”
“我就是。”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会儿。
好兄弟又往楼梯口看。
许言侧身从他胳膊底下挤了进去。
“别找了,后面没人。关门,给我倒杯水。”
他把鞋踢在玄关,径直走到沙发左边坐下。坐得太急,肋下一疼,他吸了口凉气,扶着扶手缓了缓,才把手机插上旁边的充电线。
身后的人没关门。
“你跟许言一起来的?”
“我说了我就是许言。”
“行,你先坐。”
好兄弟掏出了手机。
许言张了张嘴,懒得拦了。
几秒后,手里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大儿”两个字跟着震动。
站在门口的人看见了。
许言按掉电话,把屏幕朝他亮了一下。
“还打吗?”
“他把手机也给你了?”
“……”
“你让他出来,别拍了。我真要睡了。”
许言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上个月把电饭锅内胆忘了放,米直接倒进去,加水的时候还问我这锅怎么有点漏。谁替你擦的厨房?”
好兄弟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跟你说的?”
“你站旁边拿吹风机吹锅底,吹到一半跳闸,害我那局直接掉线。修好了还让我跟房东说是煮粥溢出来的。”
门终于关上了。
对方走近两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天不是煮面吗?”
“煮你个头。你说要吃蛋炒饭,老子在外面买了根葱回来,你差点把家烧了。”
“我买的新锅。”
“所以你旧锅到现在还在阳台,指望卖废品能回本是吧?”
好兄弟不说话了。
许言抬手指了一下厨房。
“水。”
这次对方去了。
拿回来的杯子里盛了半杯水。他放下杯子,又把许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头白发上。
“……二弟?”
许言正伸手拿杯子,手指顿了顿。
“别叫这个。”
“以前不都这么叫?”
“今天不想听。”
他一口气喝掉大半杯,喉咙没那么干了,才发现对方还站在旁边。
“坐啊。”
好兄弟坐在茶几另一侧的小凳子上,刚坐下,又往门口瞥了一眼。
许言把杯子放回去。
“我一个人回来的,没藏摄像头,也没请演员。你要实在不信,问点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我问你干什么?”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对方用手搓了搓脸,搭在肩上的毛巾掉下来,被他捞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许言从便利店说起。
最开始他还试图把经过说顺,讲到那辆车飞过来时,手不自觉比划了一下,扯着肋下,疼得停了片刻。
“车真飞过来了?”
“不然我跑什么。巷口堵死了,另一个方向那东西又挡着。”
好兄弟伸手拿手机。
“你等会儿,我看看附近有没有……”
许言没催,往沙发里靠了靠。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是那张朝自己咬过来的嘴,便重新睁开了。
对方翻了几下,手机放下时,凳子也往前挪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就出来个东西,问我签不签,签了能打。我哪还顾得上别的。”
“什么东西?”
“一块屏幕,飘眼前的。”
“手机里?”
“空中的。我转头它也跟着转。”
许言抬手在脸前比了个方框,讲了签约,又讲到那根法杖。他略过了自己先拿它砸怪物的部分,直接说从里面打出光来,总算把那东西弄死了。
“最后我说解除变身,衣服换回来了,人没换。”
他拽了拽短袖下摆。
好兄弟低头看着他手背。
“你流血了。”
许言翻过手,才发现指节边上擦破一块皮,血混着灰,已经干了。
“摔的。”
对方起身去电视柜底下翻药箱。
许言跟着看过去。
“你信了?”
“不信的话,我得先解释你怎么知道锅的事。”
药箱被放上茶几。他拿出一小瓶生理盐水,又扯了几张纸巾垫在下面,让许言把手伸过来。
许言接过瓶子自己冲。
细小的伤口被水一碰,疼得他皱眉。刚才跑了一路都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坐下,膝盖、手掌、肋下到处都在找存在感。
好兄弟等他冲完,递了块纱布。
“还有哪儿?”
“旁边撞了一下,没破。”
“喘气疼不疼?”
许言吸了口气。
“还行,碰着疼。”
“要是一直疼就得去看。你先别按它。”
许言把刚放到肋下的手拿开,换了个坐姿。
对方收起盐水瓶,迟疑着问:“所以你现在……全变了?”
许言没回答。
好兄弟的目光刚往下移,他就把手里的纱布团扔了过去。
“看什么?”
“没看。问问。”
对方接住纱布,丢进垃圾桶,没再问。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许言拽住裤腰,往上提了提。
“给我找条能穿的裤子。”
“我裤子不比你大?”
“带绳的就行。”
好兄弟进屋翻出一条运动裤,递过来时先把抽绳拉了两下,确认还能用。
许言抱着裤子回自己房间,顺手关上门。
抽绳能解决裤腰,解决不了裤腿。他把裤脚卷了几层,走两步,左边散了,又蹲下重卷。
短袖也大,肩线垂在上臂,领口歪得厉害。他从衣柜翻了件领口小些的旧T恤换上,尽量不往穿衣镜那边看。
门外的人敲了两下。
“还活着吧?”
“给裤子打结呢。”
“别打死结。”
许言低头看着自己刚勒紧的结,没吭声。
等他重新出来,茶几上的药箱已经收走,杯子装满了,旁边多了一袋面包。
好兄弟正在收沙发上的毛巾。
“吃不吃?”
许言伸手拆袋子。
“你明早的课怎么办?”对方问。
他咬着面包,含糊道:“请假。”
“理由?”
“病了。”
“请几天?”
许言嚼了几下,咽下去。
“先一天。”
对方点点头,把凳子拉回茶几旁边。
许言拿起水杯。一绺头发跟着滑下来,发尾落进水里,他赶紧把杯子挪开,水还是洒了些在裤子上。
“靠。”
他把湿头发拎起来,往肩后甩。另一边又滑下来,只好将两边一起捋到背后,用背抵着沙发压住。
好兄弟抽了张纸递给他。
“要不给你找个夹子?”
“先别管头发。那个契约能不能退,你帮我想想。”
“你签的什么契约?”
“刚说了,打怪物的。”
“名字呢?”
许言捏着纸巾,没出声。
“总得有个名字吧。里面写没写怎么解除?”
“我没看。”
“一点没看?”
“它爪子都到我脸上了。”
好兄弟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屏幕还能叫出来吗?”
“我试试。”
许言把面包搁在包装袋上,坐直了些,对着面前的空气说:“契约。”
没有反应。
旁边的人也盯着同一块地方,过了两秒,问:“要不要大点声?”
“又不是声控灯。”
许言还是提高了一点声音。
“查看契约。”
那片半透明的界面出现在眼前。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碰到沙发,才停住。
好兄弟也站了起来。
“真有啊?”
“你能看见?”
“这么大一块。”
对方伸手试探着碰了一下,什么也没碰到。他绕到许言身后,弯腰从同一个方向看。
界面上只有一份已经签署的记录。
《魔法少女战斗契约》。
许言盯着那几个字,握着纸巾的手慢慢攥紧了。
身后的人很轻地“啊”了一声。
“别啊。”
“我没说什么。”
“你憋着。”
许言点开记录。这次指尖接触的地方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文字铺满界面,右侧还有一长条目录。
好兄弟拖来凳子,坐到他旁边,指着目录下方。
“这个,先看解除——”
许言按住了他的手。
“从第一页。”
对方看了一眼页数。
“全看?”
许言把那袋面包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一个字都别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