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源梦一路向北。
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枯死的树越来越多，灰白色的枝干戳向天空，像一片被抽干了生命的骨架。
空气里的花臭味越来越浓，浓到令人恶心，甜腻的腐烂气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每吸一口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食道里慢慢爬。
她走了一个上午，路上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破败，有的只剩几堵断墙，有的连断墙都被枯藤吞没了，她原以为自己会一直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镇子。
比之前路过的任何一个都大，至少有三四十户人家。
镇子外面有一小片农田，水稻长得低矮而且穗子发黑，像是被墨汁浸过。
但田里仍有农户在弯腰耕作，脸上没有半点愁容。
天羽源梦站在农田边上看了很久，一个正在锄地的中年男人抬头看见了她，朝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她走进了镇子。
墨绿色在这个村庄里几乎到处都是，几乎家家户户的房檐下都挂着墨绿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风一吹就轻轻碰撞，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路边的墙角都种着那种花，墨绿色的花瓣在阴影中看上去几乎融进了墙壁。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手里攥着墨绿色的布条，互相往对方手腕上系。天羽源梦穿过巷子时，一个小孩撞到了她腿上，仰起头来看她，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跑开了，那小孩的手腕上也系着墨绿色的绳结。
她在一家小馆子前停下来。说是馆子，其实就是一间铺面，门口支着几张木桌，屋里飘出焗豆子的味道，她走进去，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老板娘端着一壶粗茶走过来，问她吃什么。
“焗豆子配面包。”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天羽源梦环顾四周，馆子里坐着五六个人，穿着粗布衣服，不像是她路上遇到的那些逃难的人那般落魄，他们的手腕上，衣襟上，腰带上，多多少少都挂着墨绿色的东西。
老板娘端着盘子回来，放下焗豆子和面包。
“你们这里，这种花还真是到处都是啊。”天羽源梦突然开口说道。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外乡来的吧。”
“嗯。”
“那是神赐。”老板娘用围裙擦了擦手，“你别看它味道大，闻久了就习惯了，而且那花粉是毁地，种什么收成都减半，但我们还是得种。”
“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这花，魔物都不敢来。”老板娘笑着说道：“自从花开起来之后，这一带就再没有魔物袭击过了，花粉的气味它们受不了，皮肉沾上点就会溃烂……以前这地方隔三差五就来一波魔物，天界的神使呢？来的时候我们都死了一半了。他们就会站在房顶上放放光，放完就走，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
馆子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天羽源梦。
一个坐在邻桌的老人插嘴道：“天使来的时候，都是魔物走了以后来收尸的，收完尸就走了，简直是屁用没有。”
老板娘接着说：“后来这位神来了，祂不是高高在上地待在天上，祂就在我们中间，你只要相信他，他就给你力量，只要你坚信自己的力量，那祂就在你的心里……这是人间之神，是我们自己的神。”
天羽源梦舀了一勺焗豆子，送进嘴里。
豆子煮得很烂，而且味道寡淡，面包又干又硬，但她也丝毫不在意，就这么慢慢地嚼着，一边听老板娘说话。
“那位神，你们见过吗？”
老板娘摇头，说道：“没人见过，见过就不叫神了。”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是神。”
老板娘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说道：“因为祂的力量是真的存在，那些花也是真实的，魔物不来也是事实，而天界的神呢？除了雕像和教堂，我们什么都没见着。”
天羽源梦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焗豆子的味道在她嘴里散开，和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腐烂气混在一起，让她有点犯恶心，但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没有剩下一点面包渣。
老板娘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
神看不见这一切吗？不可能。神是全知全能的，时间与空间在神的眼中是摊开的画卷，过去和未来都在同一页上。
神一定看到了这里的信仰流失，看到了这些墨绿色的花，看到了这个自称为神的存在。
神没有出手干预，一定有神的道理，也许是神的布局太大，也许是时机未到，也许是这些人根本不值得救。
她放下勺子付了钱走出了馆子，镇子里的风把墨绿色布袋吹得沙沙作响，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墨绿色的布条，朝她挥了挥，像是在告别。
天羽源梦看了那个孩子一眼，没有回应，继续往北走。
镇子北口有一棵枯树，树干上缠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密的花。她在树下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镇子。
她转过身，朝着更北的方向走了，她走在花海和荒地之中，心中一直在思索着这件事。
如果那个所谓的“巫神”只是伪装成神明的家伙，为什么那些花真的有力量？为什么魔物真的不敢靠近？她见过人界太多装神弄鬼的术士，他们最擅长的是制造幻觉和煽动人心，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某种力量真正发挥出他们所说的效果。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管这些花有什么古怪，神一定是知道的。神不干预，自有神的道理，她要做的只是调查清楚，然后回去复命，她不需要理解神的布局，只需要相信就够了。
相信吧，相信神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走在北去的路上，两侧枯死的树木在她身旁不断退后。
在远处的天际线，墨绿色的光在天幕深处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巨大的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