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源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绯月绘梦拖到旅店来的。
绯月绘梦哭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身体整个都软了下去，银发垂落在碎石上，像一匹被扯断的绸缎。
源梦试着把她背起来，发现以自己的身高只能架着她走。她把绘梦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拖着人往镇子方向走。
镇子东边有一家旅店，天羽源梦站在柜台前，将手伸进绘梦的斗篷内袋里摸了一阵，翻出几枚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硬币，沉甸甸的，表面刻着魔界的纹路。
老板看了那硬币一眼，又看了源梦一眼，什么都没问，就这么收下了。
她拖着绘梦上了二楼，她几乎是把绘梦半抱半扛地弄进了房间，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扇窗，窗外是已经变得寂静的镇子和远处灰色的天幕。
她把绘梦放在床上，将银发从她脸上拨开，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绘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攥住了被角。
天羽源梦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绘梦的脸上。
天羽源梦伸出手，将绘梦额前最后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绘梦的眉骨，眼中闪过一抹眷恋。
天羽源梦收回手。
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只要推开门走出去，她就又是那个在执行任务的神之刃。她可以向对方表示她的封印还在，她还在调查信仰流失的源头，然后在下一次见面之前想好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绘梦。
如果她再走，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绯月绘梦会更生气，还是会更加不原谅她……源梦已经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如果再走，她欠绯月绘梦的东西会变得更多，多到她这辈子都还不完。
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对不起。”她低声说。
她转过身，往镇子外面走。
她要去查清楚这个巫神到底是什么东西，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目前发生的情况让她的本能的感到不安。
她还记得在谷仓里发生的事情，但她在谷仓里待了那么久，从头到尾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神谕气息，那里只有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陌生波动。
虽然当时那男人表示巫神是大家内心深处自己的力量，但这波动是做不了假的，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回应着他。
当然，她也不信一个在天使和魔神争了几百年的夹缝里冒出来的“神”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她见过太多假借神谕招摇撞骗的人，她估计这个“巫神”八成也是某个躲在暗处的魔法师或者术士，趁信仰摇摇欲坠的时候跳出来收拢人心，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新的信仰。
她这么想着，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镇子北边的尽头。
路边有一个茶摊，天刚亮就已经支起来了。一个老妇人坐在摊子后面烧水，柴火噼啪作响，源梦走过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老妇人递给她一个缺口的大碗，茶水浑浊，上面还飘着几片碎叶。
天羽源梦就这么端着碗坐在条凳上，一边喝一边听周围零星的人说话。
茶摊上还有两个人，一个赶路的货郎和一个当地的妇人。
货郎在说北边的事，说那边的村子里最近出了怪事，有人亲眼看见天上掉下来一团墨绿色的光，落进了山里，然后那一带就再没人敢靠近了。
挎篮子的妇人听了，压低了声音说她也听说过，还说那团光掉下来的地方，后来有人去看了，山脚下的树全都枯死了，但枯死的树根上长出一种没见过的花，花瓣是墨绿色的，闻着有一股腐烂味。
天羽源梦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花现在还有人见过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妇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外乡人问这种事有点奇怪。
“有……有人摘了，说是摘了之后做成了香囊，挂在身上能驱邪，北边好几个村子都在传。”
源梦放下茶碗，将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北走。
她不知道那团墨绿色的光和巫神有没有关系，但她觉得那个枯树开花的地方值得去看一眼，也许那里有什么线索。
她走出镇子北口的时候，晨光刚刚漫过远处的丘陵。
她走在空旷的土路上，两边是灰色的农田和低矮的石墙。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土路变成了一条碎石小路，两边开始出现枯死的树木。
那些树的叶子全掉光了，枝干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再往前走了一刻，她看见了山脚下的一片洼地，整个洼地里的树全都枯死了，灰白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握成拳头的手，而在每棵树的根部，她看见了那种花。
墨绿色的花瓣，聚成一簇一簇的，从枯死的树根缝隙里钻出来，花瓣表面像是涂了一层蜡，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天羽源梦蹲下来，凑近一朵花闻了闻，浓烈的腐烂味直冲鼻腔，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站在洼地边缘，看着那片墨绿色的花，心中的不安变得越发强烈了。
远处的山丘上，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身影站在枯树之间，远远地看着她。
天羽源梦抬起头，隔着整片洼地与他遥遥相望，对方没有回应的想法，只是抬起手将手腕上那根墨绿色的布条解下来，系在一根枯树的枝干上。
布条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墨绿色的光微微亮起，又灭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枯树林深处。
天羽源梦没有选择去追，她站在洼地的边缘，看着那根系在枯枝上的墨绿色布条在风中晃动。
晨光从山丘背面漫过来，照在那片枯死的树木和墨绿色的花瓣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出现了偏差。
但她仍然不相信那是神，她只是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且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