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我每回忆起和奈奈子的相识，恍惚间总回到那个雨夜。
天然蜷曲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小小的个子和一旁“流泪”的黑重行李微妙地对比着海拔。精致好看的娃娃脸上，白皙的皮肤衬出眼周那片温热的红。嘴角颤动，晶莹闪动的眼望向我，说......
◆
“可以帮忙搬一下这个吗？我手没力气了。”
说着，少女低下头，抖落雨伞上的水，隐晦地别过身绕过我，把收好的雨伞往玄关的墙边一靠，蹦跳着将湿漉漉的帆布鞋脱下，袜子也一并脱下塞进鞋子里，看起来非常熟练地转左向客厅，将双肩包抱放在廉价的板桌上，然后松垮地瘫倒在椅子里，够不着地的两只白皙在空中晃荡着。
......
什......什么情况？
几乎违背我所有预想的展开让我石化在原地，我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呆望着门外，视界中，远处的民居在玄关的灯光和隐隐闪烁的雨线中消融......
事情是怎样变成这样的呢？
大约十分钟以前，我还躺在自己的床上。
雨下得很大。风挤进屋檐和窗框的缝隙，时不时吹出尖细的声响。我已经将被子掀开又盖回去好几次——裹着太闷，把脚伸出去又觉得冷，最后决定只露出脚趾，闭上眼睛，尽量不去想还有几个小时就得起床。
然后，听见了钥匙刮过锁孔的声音。
金属在里面转了几下，没转开，又来。卧室门关着，我却能分辨出每次转动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停顿，甚至开始跟着等：这次会不会打开。
……谁啊？
房东夫人？
我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屏幕照得眼睛发痛。十点四十七分。
这么晚，而且是这种天气，老人家没有理由突然到这里来吧。难道房子出了什么问题，需要专程来看？漏雨吗？我仰头望了眼天花板，没有滴水，屋子也没在晃。可是万一就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问题——
“……怎么打不开。”
我把露在外面的脚也收了回来。
不认识的声音。
随着这个动作，床板吱地响了，惊得我攥住被单，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刚才门外的人有没有听见？但听见有人也不一定是坏事吧，至少知道屋子里不是空的。如果是小偷，说不定就会走了……那我要不要咳嗽一声，或者假装和谁讲话？
“咚、咚！”
脑中乱七八糟的声音全没了。
敲门的人大概直接用了拳头，整扇门都在震。我盯着卧室门底下那条黑漆漆的缝，心跳快得发疼，仿佛再看下去，就会有一双脚停在那里。
报警。
对，应该报警。手机就在手里，按几下就可以了。
……然后呢？对面会接起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得告诉他有人在开我家的门，还得报地址，说清楚是正在开，还是已经进来了。可我现在连卧室外面是什么样都不知道，难道要出去看？
不，不出去。
门反锁了。刚才睡觉以前我检查过，还往外推过一次，确实是锁上的。打不开，才会敲门吧。只要门还关着，我就……
敲门声停了。
我屏住呼吸，等了好久。
没有接下来的动静。雨沿着屋檐倾泻，冲刷玄关外的木台阶；远处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逐渐听不见了。眼睛适应了黑暗，门也重新变回了每天进出时的那扇门。
或许已经走了。
胸口没那么难受了，我试着把攥疼的手指松开。正想放下手机，门外又传来声音。
“……呜……”
我不太确定。像是鼻子被堵住后吸气的声音，隔了一阵，又有。
有人在哭？
惨白的光骤然透过窗帘。屋里的轮廓才显露，雷声便轰隆隆地追过来，震得窗玻璃直响。门外的哭声也随之放大，断断续续，末尾憋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抽噎。
“……女生？”
我坐了起来。
被子从腿上堆到床边，刚才还缩着不敢动的脚已经穿进了拖鞋。走到卧室门前，我才有空问自己，打算做什么。
开门吗？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有钥匙？知道是女生，也不代表就能让一个不认识的人进家里。应该先隔着门问清楚，问名字，问找谁，然后……
门外又是一声抽噎。
我打开卧室门。
按亮玄关的灯时，哭声中断了。我站在门后，听见伞尖碰上台阶，随后有衣料窸窣的声响。对方大概正在擦脸。
要问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开口。
“我……开门了哦。”
不知是对门的那一边，还是对自己说到。
◆
行李箱比想象中重。
扶着拉杆拽过门槛时，我差点把自己拽到门外去，只好蹲下，换两只手抓住侧面的提手。箱底积的水顺着边缘流进玄关，里面还传来硬物碰撞的声响。
究竟装了什么啊。若是不小心弄倒，打开以后露出犯罪工具，我大概还会因为搬得不够稳先说声对不起。
衣服应该没有这么重吧。书？想到自己那些怎么也舍不得留在老家的书，我暂且理解了这份重量，把箱子拖到墙边，回头去关门。
风吹在背上，睡衣已经潮了。
现在，客厅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的鞋在我家玄关，包在我家桌上，人还在我家椅子里瘫着。好像只要她表现得足够自然，我就应该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从鞋柜旁取出一条干净的旧毛巾，走过去。
“那个……”
“你谁啊？”
吓死了。
怎么是你问我啊！刚刚哭得那么厉害的是谁，深夜突然闯进别人家里的是谁，就算我看起来不太像房子的主人，也不该用这种语气吧。至少问名字以前，应该好好地——
“我，我叫今川秒，是这间房子的住户。”
对不起，她气势太强了。
还有什么叫“是这间房子的住户”。
少女睁着一只眼睛看我，过了会儿，将毛巾从我手里拿了过去。
“哦……竹宫奈奈子。我也是这里的住户。今天搬过来的。”
她说着，拿毛巾盖住额头，用鼻子吸气，声音因此变得闷闷的。
“房东应该告诉你了吧？我在外面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还以为这边没住人呢。”
“……今天？”
“嗯。改过时间。”
我掏出手机。
未读消息，房东夫人。
另一位住户。抵达时间改了。
后面还有几行。我将屏幕凑近，认认真真地看完，又倒回开头确认了一遍。原来真的是合租的舍友，房东也确实提前说过，只是我没有看。
可是，女生？
当初听到合租的时候，我自然地以为对方会是男生。毕竟我也是男生，怎么想都应该……等等，房东到底有没有说过？看房那天，我忙着记住每个需要回答“好的”的地方，出了门才想起好几件没问的事。屋子能住，房租也能接受，至于其它的……
……所以就变成这样了？
我抬起脸，少女正看着我手里的手机，等一个答复。
“有说。对不起，我没看到。”
“钥匙是对的哦。”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特意朝我晃了晃。
“但是你反锁了，我在外面怎么转都打不开。”
“对不起。”
道完歉，我望向玄关。
……反锁也要道歉吗？
竹宫没有继续责怪，将钥匙放到桌上，用毛巾揉起头发。她似乎总算能歇下来，眼睛也不愿再睁着；直到擦得差不多了，才仰起脸，打量这间屋子。
“比照片里小呢。我记得桌子旁边还有很宽的地方，能放个书架什么的……”
“照片是从……那边拍的。”
我指了指墙角。房东带我看房时，我也有过相同的疑问，不过当时没有敢问。
“哦。原来那里也算进去了。”
她望着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似乎仍有些遗憾。
“那书架还是放房间吧。你是哪一间？”
“靠里。这边那间空着。”
“好——我去看看……”
她把毛巾搭到肩上，双手撑着椅面，准备从瘫坐的姿势站起来。悬空的脚向后摆动，左脚后跟却结结实实地磕上了椅腿。
“呃！？”
声音从她嗓子里挤出来，和刚才说话时完全不同。
“唔唔唔……”
她缩起左脚，身子疼得打颤，撑着椅面的手也松了，连人带椅晃向一边。
“诶，您没事吧！”
我连忙过去。竹宫低着头，重新抓住椅面，绷紧的胳膊撑着身体。她咬住嘴唇，左脚藏到另一条腿后面，好不容易坐稳，我也放慢了脚步。
还好，没有摔——
“咔。”
靠近我的那条椅腿向里弯折。
木茬刺出断口，椅面塌了下去。竹宫连同肩上的毛巾一起朝我这边跌来，我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身体被推得向后退，袜底却在水上滑了。
“……诶？”
桌沿从眼前掠过去。
◆
“呜——”
秒用手撑住地板，胳膊被紧接着撞来的重量压弯，后背几乎贴到了地上。
一连串的动静惹得半规管一阵抗议。他闭着眼睛，缓过那阵晕眩，才觉出自己的袖口被人拽得死紧。
为什么屋子里会有水啊？
他撑直手臂，低头望去。
竹宫奈奈子正伏在他身前。湿发散在两人之间，有几根搭到了他的颈侧，冰得他瑟缩。她的另一只手按住地板，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垂着的金发挡住了半张脸。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少年的刘海被折腾得散开，睫毛下的神情茫然，脸颊却红了。奈奈子也怔着，仍抓着他的袖子。
离得太近，秒甚至看见了一根黏在她唇角的发丝。他张着嘴，方才想问的“有没有事”还没能发出声音，便已经忘记了。
“好痛啊——”
少女棒读着，手臂撑得笔直，眼睛眯着，嘴角却向两边扯开，露出一副想要笑、又完全不像笑的古怪表情。
秒也跟着牵动嘴角。
不是，不用陪她笑。
但他并不知道此刻应该摆出什么表情。压在腰腹上的重量、被拽住的袖子，以及眼前这张陌生的脸，都令他无从应付。
“不、不好意思！”
奈奈子松开他的衣袖，撑着地面退回去，扶膝笔直地正坐。她的脸颊红透了，连先前哭过的眼周也分不出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