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断了一条腿。
我扶着桌沿坐正,膝盖旁边就是那条断腿。竹宫还跪坐在对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和刚才闯进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您……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有。我就是脚踢到了,站起来的时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晃它的。”
她朝椅子望去,鼻子皱着,仿佛还在忍痛。
“这个能修好吗?我会赔的。或者找人修……啊,如果是房东的,那我去和房东说。”
“没关系……”
声音太小,她大概没有听见,仍盯着椅腿的断口。看她这副样子,我也跟着难受起来。倒不是真的心疼椅子,只是她如此郑重,我就不得不也郑重地面对她;可是为什么要郑重呢,椅子坏了可以明天再说,脚踢痛了就歇一会儿,现在这副两个人跪在地上认错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太正常吧。
得说些什么。
开个玩笑如何?让她知道我没有生气,也不用再道歉了。平时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说些俏皮的话,就能变得亲近……唔,亲近倒也不必,总之先让她放心。
我试着摆出严肃的表情。
“这可是我奶奶的遗物。”
竹宫张着嘴望向我。
……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我……”
“不,不是。”
她伸手去够椅腿,急着把断掉的地方对起来。我连忙把旁边的木屑拨开,怕她的手被扎到,嘴里越发说不明白。
“不是那个意思,它和我奶奶……没有关系。”
“诶?可你刚才说——”
“普通的椅子。就是……普通的椅子。”
她抱着椅腿,困惑地看了我好久。
“……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你怎么都不笑的?我真的被吓到了,还在想,是不是有专门修这种东西的店……”
好了,可以了,不用告诉我您已经想得有多远了。
我把头埋下去。方才自以为准备得很好的表情还留在脸上,现在也不知该怎么收拾。笑吗?可是她已经问完了,这时再笑又算什么呢,证明刚才的确是在开玩笑?但反过来说,她已经听懂了,只要不看我的脸,这件事应该也可以结束了吧……
想睡觉。
只要钻进被子,闭上眼睛,就不用再考虑自己的表情了。
“今川?”
“……嗯。”
“你生气了吗?”
我摇头。怎么反而变成这样了。
“那你怎么总低着头,我都看不到你的脸。”
就是不想让你看到啊。
……这样说会被讨厌的。而且她刚才也只是在认真道歉,总不能因为自己讲了个奇怪的笑话,就迁怒于听的人。
“我平时就……”
竹宫放下椅腿,探身过来。湿发从肩上滑到颈边,露出左耳旁的蓝色发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出现在头发的缝隙外,我向旁边偏过脸,她竟也跟着换了个方向。
“哎,你这里——”
手指从发间穿过,遮住右眼的刘海被她拨开,连额前的发丝也被推了上去。
“呜!?”
好亮。
我闭上眼,脑袋往后仰,却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躲。刚才为什么要坐在桌子旁边啊!还有,头发又不是窗帘,怎么能想掀就掀——
“果然,刚刚就觉得了。”
我睁开眼。
竹宫正望着我,眼周的红还没消,神情却已经和哭泣毫无关系了。
“好可爱......”
“什......我——”
男生。
对,我是男生,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抬头,大声告诉她,顺便请她把手拿开。并不是不允许人家夸奖自己,但至少得先弄清楚——
“……我是男生。”
说得好小声。
竹宫嘴唇动了动。
“诶?”
“男生。”
我又说了一遍。她看看我的脸,忽然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等一下,这也是刚才那种笑话?”
“不是!这个不是。”
她没有回答。从脸颊到脖子,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究竟停在哪里,脊背因此绷得难受。刚才还想大声说话的念头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只剩下把手举起来挡住自己的冲动。
“居然真的有啊……”
她的声音里竟带着兴奋。
“我还以为只有漫画才会这样。明明画的就是女孩子,作者非要说是男生。我以前还觉得,哪有这样的——”
“那个……我能把头发放下来了吗?”
“啊,对不起!”
我赶紧把刘海拨回来,用手梳了几遍,直到确认眼睛已经被遮住,才敢重新看她。
太失礼了。
什么叫哪有这样的,这种事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再说半夜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门口,进门就把椅子弄坏的小个子,才比较像漫画里跑出来的吧。你也稍微看看自己啊。
……不过,她好像真的不是在取笑我。
竹宫还在打量,只是没有再凑过来。她似乎有一肚子话想问,连跪坐的姿势都顾不上维持了,抱着膝盖,歪过头琢磨着什么。
“听声音的话……”
听到我开口,她坐直了些。
“应该也能听出来吧。”
“嗯,声音确实……”
我等着。
“有男孩子的感觉。我是说,整体的那种气氛。”
怎么连气氛都用上了。
不如随便答一句“嗯,确实是”,我就可以安心地去睡了。为什么非要这样认真啊……是因为我问得太认真了吗?可是自己的性别,不认真确认又该怎么确认。算了,知道了就好,剩下那些关于声音和脸的想法,请您留在脑子里。
“抱歉,我可能说得有点奇怪。”竹宫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看,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不会弄错了。”
“……嗯。”
我不知道该不该道谢。
她也没有再往下说。我们在地上相对坐着,旁边还躺着那把椅子。她看了眼椅子,又看我,好像终于想起这场谈话原本是因为什么开始的。
“总之!”
突然提高的声音让我抬起头。
少女将手扶回膝上,坐正,朝我低头行礼。金色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背。
“今天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让我进来。以后请多关照,今川。”
我慌忙跟着回礼。
“我这边才是……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