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阡望着吧台后面。那道穿着裙装的身影刚刚转进去,视线被杯架遮住,只能看见一点奶白的发箍。
长谷部低头回复消息。桌上的手机隔一阵便振动,另一个地方的人在催他,时间已经不早。
拾阡也看了一眼表,想起自己晚上还有课,书包最外层放着习题册,本来准备在这里把剩下的题做完。
......先,等一会儿吧。
一年多了。
国中毕业以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学校,偶尔遇见以前的同学,会站着说几句话。有人提到谁换了号码,谁去了外地,谁已经很久没联系,听过也就过去,不会每个人都去问清。
拾阡原以为今川也是这样。
起初看见相似的背影,还会多望几眼。后来不常想了,再听到他的名字,也能像别人一样,说一句,不知道,后来没见过。
只是偶尔仍会想起医院外面那次。他追下去,车已经开了,隔着车窗喊过名字,那人却始终没有转过头。
然后他就这样消失了。
宛如泡影一般。
那时候还想着,回学校再问就好了。
窗边又有客人抬手。
秒从吧台后面出来,去收另一桌的杯碟。裙摆经过狭窄过道,他小心地侧身避开,低头去听客人说话。
拾阡看着他。
刚认出来时,觉得不真实,大概也有那套衣服的缘故。顶一张熟悉的脸,却有着不一样气氛。
现在那个人又在工作了。
找零似乎出了点岔子。秒重新数着掌心里的硬币,数完,又去看桌面。客人说了什么,他摇头,试着解释,声音不大,却没有直接把钱放下。
随后他发现了杯垫下压着的那一枚。
少年指给客人看,等对方拿出来,才将剩下的找零递过去。笑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可嘴角抿住之前,拾阡分明看见了那一点得意。
原来自己没有数错。
大概在想这个吧。
以前问他国文作业,纸上写着好好的答案,念出来却总缺几个字。拾阡得把本子挪近,才知道他省下了哪一段。
送走客人以后,他往没有人的地方吐了口气,又捏了捏点单夹。
拾阡端起水,喝了两口,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走吗?”长谷部问。
“嗯,我写会题,氛围......”,拾阡看向秒那边。
“还可以,这里。”
“额,好吧,那边一直催,我先走了。”
“可以你先去吧。”
手机又响,长谷部低头去看,然后摆了摆手,离开了。拾阡将桌上的菜单收拢,给习题册腾出地方。
◆
两杯四分烤奶是水原送过去的。
我已经把小勺和纸巾放好,她过来接托盘,说自己正好要去窗边。
其实那张桌子上没有别的东西要送。
我看着她走过去,原本想说自己也可以,话到了嘴边,又没有叫她。倘若真由我端过去,长谷部一定还要继续问,拾阡也在,我不知道这次还能说出什么。
只好把另一桌用过的杯子收回来。
那桌客人临走前问,下次还有没有这样的活动。
“还没有……通知。”
“这样啊,下次想带朋友来呢。”
“......嗯,感谢,我会转告店长的。如果有下次,我会好好准备。”
逃跑的准备也是准备。
还是说下次也会屈服资本的力量。
我摇了摇头,不想这些了。
长谷部站起来时我看见了。他和拾阡说了几句话,提着包朝外走,经过吧台还转了下头。
恰好店长递来一份外带饮品。
我拿在手里,检查杯盖。
直到长谷部的声音在门外听不见,才将袋子放到一旁。
“认识的人吗?”水原问。
“国中同学。”
她望向窗边。
“那位也是?”
“嗯。”
“他在等你下班?”
嗯?
我又看了过去,拾阡正在埋头做着题目。
不知是不是什么第六感,他竟回头看了过来。
我连忙回头。
“……大概。”
水原将小票夹好,没有再问。她摸了摸围裙口袋,拿出方才得到的贴纸,看了看草莓的边缘。
“这个贴笔记本上,应该不会掉吧?”
我也低头去看自己的青蛙。
“用透明胶带……贴外面?”
“那揭的时候就拿不下来了。”
确实。
我看了那张贴纸一阵,没能想出既不掉、又能随时揭下来的办法。水原收回口袋,说回家再找找有没有空白封面的本子,随后便去前厅帮忙。
竹宫把她叫住了。
“刚才这张,是不是比前一张好?”
水原凑过来,看她把两张照片换了个位置。
“这张头发有一点挡住了。前一张眼睛更清楚。”
“可是这张裙子比较好看。”
“那都留着呀。”
竹宫想了想,点了点头,将照片夹进文件袋,又问她刚才从哪里拍的。水原指给她看,正好旁边的客人叫人,便先过去了。竹宫端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邻桌的一把空椅子,又稍微蹲下些。桌上的菜单碍着镜头,她伸手挪开,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窗边,拾阡翻了一页习题册。
我拿起托盘,去收下一桌。
◆
四点半,限定牌翻到背面。
晚班同事已经到了。我们交接好手上的单子,店长记下时间,让我和水原去换衣服。
我答应着,仍看了一眼窗边。
拾阡低头按手机。
他,真的是在等我吗?
如果是,我该,说什么才好。
更衣室的门关上,我站在里面,将发箍摘下来。齿间挂住几根头发,不能直接拉,只能托住发箍,一点点把发丝解开。
裙子换下来,挂在椅背上。
奶白围兜软软地垂着,方才穿在身上觉得怎么动都不对,此时再看,却只是一件做工很好的衣服。
我替它把折进去的裙边理出来。
又没有人催,挂整齐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衬衫重新穿好,扣到第二颗扣子时,我看了一眼镜子。头发还没有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露出的眼睛也不像早晨那样困倦,可穿回自己的衣服以后,刚才可以直接说出口的话,好像又得重新想过才行。
要和拾阡说什么。
先道歉?
为了在店里撒谎,还是为了当年没有回头,又或者应该更早一些,从决定要走,却谁也没有告诉的时候说起……
门被敲响。
“今川,方便吗?”
“……可以。”
店长只将门推开一些,把纸盒放到旁边。
“给你和水原留的。衣服挂好就行,今天不用再整理了。”
我揭开盒盖。
五块巧克力,各自躺在一个小格里。标签上写着焙茶牛奶、柚子白巧、海盐辣椒、薄荷可可、黑糖榛子。
“海盐……辣椒?”
“试作品。”
“是……会辣的那种吗?”
店长看着我。
那我知道辣不辣了。
“量放得不多,不喜欢就放着就好了哈哈。”
外面传来森内的声音,问剩下那盒里面有没有多放辣椒味。店长转头说自己去找,随后向我叮嘱了一声早点回去。
我将盒盖合上。
又打开,看了一眼标签。
或许也没那么可怕。辣椒加在巧克力里,总不能和炒菜时一样用量……不过森内前辈还想多要,这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也说不准。
水原已经换回原来的衣服,站在门外等我出来。
她也拿着一盒。
“我去拿包。”
“嗯。”
我看向窗边,又看回来。
“你先走也……可以。”
说完就知道不对。
她本来就可以走。这话听起来,好像我先前一直不许她走,现在终于放行了;而且突然这么说,会不会又像在赶人?
“不知道还要……多久。”
我补了一句。
水原顺着目光看过去。
“那位同学一直在等你吧。”
“大......大概吧,他什么也没说。”
“你不想和他见面吗。”
“也不是......不想。”
她轻笑一声,然后看向我的眼睛。
“今天的前辈,总感觉,很闪亮呢……”
“一定什么都可以做到。”
她把含着的笑意绽开,看向我。
随后抱好纸盒,说自己去收东西,转身走向员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