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半以后,店里渐渐没那么忙。
小女孩趴在桌边,从贴纸本上揭下一只戴王冠的青蛙,举给我。
“姐姐,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只青蛙,已经懒得纠正。
再说,她揭得很小心,边缘粘在指腹,费了好大劲才完整取下来;如果此时解释,她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送一张贴纸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谢谢。”
我将点单夹翻过来。
她贴上去,按了两次,认真地嘱咐:“不能弄丢哦。”
“嗯嗯。”
水原也得到了贴纸,是独角兽和草莓。竹宫从旁边凑过来看,指着我的那一只,说这不是普通青蛙,是王子。
小女孩摇头。
“是青蛙国王。”
“已经当上国王了吗。”
“嗯。这里也是他的。”
她翻开另一页,指着池塘、荷叶和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竹宫拉过旁边的椅子,凑到本子前,问城堡里要不要有一位帅气能干、实际上是隐藏顶尖杀手的管家。
小女孩想了一会儿。
“要会捉虫子。”
“这个当然会。他还可以在晚上——”
“晚上也要捉。”
竹宫张了张嘴,低头找了一阵,指着角落里一只穿礼服的小熊,说它看上去很适合。小女孩便揭下来,先放到城门口试试,又嫌太大,将它移到了花园。竹宫伸出手指替她压住翘起来的一角,两个人商量好半天,终于给管家找到了捉虫子的地方。
竹宫还想往城堡里添一位公主,刚说到“她受了永生的诅咒”,小女孩已经揭下一朵花,递到她面前。
“这个送你。”
“……啊,谢谢。”
竹宫接过贴纸,公主的故事也忘了往下讲。
森内从后厨出来。
“我的呢?”
小女孩看着他,将手里已经揭空的贴纸底纸递了过去。
前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站了一阵,还是拿在手里,说谢谢。
我没忍住笑。
森内看过来,我赶紧低头去看青蛙。
小女孩又揭了一朵花,贴在自己额头上,转身去拉母亲。
“妈妈,看。”
“怎么贴到这里啦,头发都粘住了。”
母亲放下包,弯腰替她拨开那几根细发。小女孩仰着脸,一会儿闭眼,一会儿又想伸手去摸,被轻轻按住手腕,便不动了。最后花也没有揭掉,母亲替她按好,拿出手机,说拍一张再走。
竹宫手里还捏着刚得到的那朵花。
“妈妈也来。”
“我拿着手机,怎么来呀。”
“我帮你们拍吧。”
竹宫已经站起来了。
她接过手机,往后退两步,又蹲低一点,让小女孩靠过去。母亲刚弯下腰,小女孩便抱住她的脖子,把好好别在耳后的头发也挤散了。
“等一下,头发——”
快门响了。
竹宫看着屏幕,小女孩跑到她跟前,踮脚要看,她才笑着把手机低下来。
“这张也留着吧。”
母亲接过去看了看,说好,又摸了摸女儿的头。竹宫站在旁边,直到小女孩朝她挥手,才跟着挥了两下,将那朵还没贴的花夹进文件袋。
水原收走空杯子,回来时问她:“你要不要也在那里拍一张?刚刚光线很好。”
“要。用我的。”
竹宫低头翻包,拿出一盒牛奶。比平时在便利店看见的宽了不少,侧面还多出一道粘过的接缝。
我看着她放到桌上。
“……外带饮料,店里不能喝。”
“这个不能喝。”
她把盒子转过来。绿色草地上,一头笑得很开心的奶牛,肚子中间嵌着镜头。
水原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凑近。
“相机?”
“嗯,外面是我做的。”
竹宫指了指纸盒上面的一道长口。切口有一点歪,边上贴着两层透明胶。
“照片从这里出来。”
“牛奶呢?”
“喝了。”
……挺好,没有浪费。
水原接过纸盒,小心地找可以拿的位置。竹宫凑过去,告诉她别挡住上面的出片口,快门在旁边的缺口里。
“这里吗?”
“对。要不然就拍不到大明星了。”
她说完,笑着蹦起来,跑去问店长能不能借窗边的位置。那里刚收拾好,小曼姐答应后,她把椅子挪回原处,转身坐下。
这次没有瘫坐在椅背上呢。
膝盖并着,裙子沿膝前理好,两只手交叠在上面。她抬头看向水原,肩膀舒展,微卷的金发从一侧垂下来,发尾停在手边。方才说话时露出的小虎牙看不见了,唇边只留着一点很浅的笑。
我拿着托盘,原本已经该回后厨了。
玻璃外的人影过去,光在她脸旁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她没有追着看,安安静静地等水原找准角度,手指在裙子上轻轻合拢。
……原来她还有这么安静的样子。
闪光亮了一下,纸盒里面响起细细的转动声。一张白边相纸从上面的长口慢慢吐出来。
水原等它停住,捏着边缘取下来,竹宫已经想再拍一张,稍微侧过脸,将肩旁的头发拢到另一边。
第二张也出来以后,她才起身凑过去。相机放在桌上,两张照片并排摆着。最初看不清什么,过了一会儿,窗框和裙子的颜色渐渐显出来,两个人便一起低下头。
“这张呢?”
“还要再等一下。”
竹宫撑着桌沿等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照片,朝我这边来。
“今川,你看——”
门口的铃响了。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走进来。
前面的正在回头说话,后面的人扶了一下肩带,抬手挡开门边垂下来的装饰穗。
秋月拾阡。
我攥紧点单夹。
边缘抵住指腹,方才贴上去的青蛙已经看不见了。
我知道它还在背面。
“不能弄丢。”
脑中不知为何突然响起小女孩的那一句。
“两位吗?”
水原走了过去。
我往后退,退到吧台旁,恰好店长将一只托盘推来,让我把杯子送去另一边。
我应着接过,低头走开。
没关系。
穿成这样,未必认得出来。
平时头发挡着眼睛,穿的也是普通衣服,现在发箍、裙子、花边,哪里都不一样。他们不是来找人的,更不会在一间咖啡店里,特意寻找一个穿女仆装的国中男同学。
……穿女仆装的国中男同学。
我把杯子摆到架上。
千万,不要发现。
拾阡已经坐下。
他对面的那个,我也认出来了。长谷部,国中时和谁都说得上话,明明只是去借块橡皮,也能站在别人桌旁,把昨天的球赛讲完。我们没有特别熟,他大概只记得班里有过这样一个人。
也许连名字都忘了。
“那个,服务员。”
我回过头。
“请问有什么——”
长谷部正抬眼看我。
“需要。”
糟糕。
刚才明明一直留意着这张桌子,为什么叫我的时候反而会答应。继续走也不对,回头也已经回了,只能站着,等他把问题说完。
他看了一阵,眼神变了。
“你……”
“您认错了。”
长谷部愣住。
“我还没问。”
“……对不起。”
拾阡没有说话。
他从刚才起就望着我,没有惊讶地指过来,也没有和长谷部交换眼神。我看见他放在杯垫旁的手,又看向菜单上的照片,不敢再往上看。
“不是,我想问,你是不是认识今川秒?以前我们班一个同学,和你长得特别像。”
“不……”
不认识。
这样说就好。否认,离开,把工作交给别人,等他们喝完就会走。
“不太认识。”
……哈,如果我是匹诺曹鼻子大概这辈子和正常人没大区别了。
不过说真,每天起床都能见到,洗脸时躲不开,吃饭上学也得一起,这要算不太认识,我究竟还能认识谁。
长谷部将菜单放下来。
“名字也没听过?真的很像。说话的声音也是,尤其刚才那句——”
“那孩子……”
我想把自己的名字放得远一些。
像店长说起不在店里的同事,像不太熟悉的亲戚提起别人,“那孩子啊,是的呢”,十足的距离感,空间和年龄上都很有差别的感觉。知趣的人便不会多问。
但长谷部不算这种人。
“那孩子?你是他家里人吗?姐姐?”
“不是姐姐。”
我倒说得快。
因为不是。
可是,还能是什么?
不是同学,不太认识,却长得很像,还把人家叫作那孩子……姐姐已经说不是了,妹妹更不可能。家里人,能把他叫成孩子的人……
拾阡仍在看我。
“我、我是今川秒的妈妈。”
……
啊。
长谷部的嘴张着。
吧台那边,竹宫才抬起头,脸上准备凑热闹的神情停住了。
说点什么啊。
不是平时很能说的吗,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可以,至少让店里的音乐不要显得这么清楚。刚才那句话如果没有人接下去,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我忽然很想知道妈妈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不在扮演我吧。
“不是,”长谷部终于说,“你刚才还说不太认识。怎么又是……而且你看起来也——”
我低头看裙子。
改口。
现在必须改口,告诉他自己一时说错了。可是说错到哪里?把姐姐叫成妈妈吗?姐姐刚刚也否认了。干脆说是开玩笑,可我刚才一声也没笑,长谷部只会继续问那到底是谁。
那就承认。
其实就是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又为什么穿着女仆装……
菜单朝我这边推过来。
“四分烤奶,两杯。”
拾阡指着图片。
“正常甜。”
我抬起眼。
他也看了我一眼,随即低头去确认旁边的说明。
“这个是冷的吧?”
“……嗯。”
“就这个。”
长谷部还想问,拾阡将他的菜单合好,放到一起。
“先点完吧,人家还要工作。”
语气和平常差不多。长谷部望向其他桌,再看回来,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我在纸上写下两杯。
第一笔写坏了,就在旁边补。不要再错了,只是两杯饮料,正常甜,明明在脑中念得这么清楚……
“好的,请稍等。”
我拿着订单回吧台。
稳稳走过去,不然会更像落跑。
虽然,不落跑也逃不了。
托盘放好以后,我才发现夹子在手指上压出了一道深痕。
竹宫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答应。
◆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今川阿姨?”
奈奈子本来想这么说。
刚才这么一逗,他就会抬头,认真告诉她哪里不对。
怪可爱,已经忍不住多问了他好几次。
可是这次今川一直没有转过来。
托盘上的水擦干了,他仍拿着布,从一边擦到另一边。
“你们以前一个班的?”
奈奈子把声音放大一点。今川终于抬头,露出惊恐的表情,看了看拾阡的方向,发现没反应又离开转回来。
“嘘......”
“那为什么——”
他捏住了抹布的一角。
奈奈子停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将手里的两张照片叠好。
“那你先忙。等会儿帮我看看哪张好看。”
“……好。”
刚才拍照时,他明明看了好一会儿。奈奈子本来还想打趣他,”是不是觉得看到好东西了呀。“
不过看到他那副表情,只得作罢。
等会儿再逗他吧。
水原取好小勺,从吧台绕出去,奈奈子将文件袋收回膝上,让开过道。两个男生还坐在窗边,一个凑过去问,另一个摇了摇头。
手机亮起来。
母亲发了酒店大堂的照片,地砖、吊灯,靠墙放着一张端正的桌子。奈奈子点开,看了下,回复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到相机旁。屏幕熄掉后,自己做的奶牛又露出来了,肚子上的洞剪得稍微大了一点,刚才水原握着的时候,还得帮忙按住边缘。
下次换张厚一点的纸吧。
奈奈子把两张照片摆到文件袋上,又低头看起来。
杯里四种颜色已经搅在一起。
她用勺子刮过杯底,尝到沉下去的黑糖,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