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说过,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了吧!逝度!”
伴随着一声暴虐的厉喝,后脑勺被粗暴地狠狠按在布满青苔的石墙上。剧烈的震荡让视野在一瞬间炸成惨白。
逝度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一记裹挟着恶风的重拳便已悍然砸进腹腔。
”呕——!”
苦涩发黄的胃液混着血沫狂喷而出。少年像只被踩烂的青虫般弓起瘦骨嶙峋的身躯,单薄破烂的大衣在男人的指节中撕裂,露出一道道新旧交错的发紫鞭痕。
”打死他!”
”这妖魔怎么还没冻死?!”
”阿修,别脏了手,直接拖出去烧了!”
小巷两侧围满了面孔模糊的村民。那些曾在他路过时掩鼻咒骂的邻人,此刻正带着快意的大笑指指点点,仿佛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凌虐,是这座荒蛮苦寒的布里达村唯一的节庆。
逝度试图抬起右手护住头颅。
喀嚓!
”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男人的皮靴毫不留情地碾断了他的指骨,又一记飞踢狠狠重击在他的左肩上。关节脱臼的剧痛瞬间抽干了少年的神经,他的手臂软绵绵地垂向地面,整个人如同一袋破烂的麦秆,重重砸进了冰冷发臭的烂泥里。
”咳!咳咳……”
濒死的呛咳中带出了细碎的血块。阿修嫌恶地后退了半步,在逝度的烂衣上擦了擦拳头上的污血:
”别装死。天黑前要是还敢踏进村子一步,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砸碎喂野狗!”
看客们逐渐散去,讥笑声混着寒风渐行渐远。
天地间只剩下污泥刺骨的冰凉。
逝度艰难地翻过身,目光呆滞地望着被灰云遮蔽的天空。他今年大约十六七岁,在这种蛮荒的边陲土地上,这个年纪的少年本该跟着父亲学习拉弓放牧,围坐在温暖的炭火旁喝着浓稠的杂粮粥。
而他,只有一件穿了三年、被泥污与脓血凝固成黑色的破棉衣,以及一身生满冻疮的烂肉。
吱、吱吱。
一只浑身长满烂疮的灰鼠自排水沟里探出头,鲜红的眼珠警惕地盯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类。逝度的胃袋如火烧般疯狂抽搐,发出一声干瘪的哀鸣。
那是能吃的肉吗?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可当老鼠嗅了嗅他指尖散发的腐臭,嫌弃地转身钻入洞穴时,少年嘴角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连过街老鼠都不屑吃他。
”我……不能死在沟里……”
逝度咬紧牙关,用尚能发力的手肘死死扒住泥泞的地面,拖着脱臼的左臂与几近散架的肋骨,一寸一寸向巷口挪动。
三天前,他的双眼突兀地爆发出一阵撕裂灵魂的灼痛。自那之后,村民看他的眼神就从原本的冷漠厌恶,彻底化作了面对厉鬼般的恐惧与暴怒。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得了什么怪病,但他知道,
如果继续躺在阴沟里,刺骨的寒夜会将他彻底冻成硬块。
他必须弄到一口吃的。哪怕是一小块发霉的硬饼。
爬出巷口时,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熟悉的面香。
那是街道转角那间粗陋的麦饼铺。在过去的日子里,驼背的面点老人是这条村里唯一对他保留过微弱善意的人,偶尔会在打烊时,将几块烤焦的碎屑扔在门外的柴堆旁。
逝度扶着冰冷的土墙,跌跌撞撞地挪了过去。
”老……老伯……”
干裂肿胀的嘴唇微张,少年勉强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
然而,正收拾着蒸笼的老人转过身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妖、妖魔……”老人眼底那抹曾有过的怜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癫狂与暴怒,”滚!灾星!你果然还没死!”
呼——!
一记沉重的石块呼啸而至,狠狠砸在逝度的额角!
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瞬间淌了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
”老伯……我只是……很饿……”
”照照镜子吧怪物!你看看你那双眼睛!你根本不是人!”
老人近乎崩溃地将手边所有的硬柴与碎石胡乱砸了过来,伴随着一声震耳的巨响,厚重的木板门被死死扣上,落下了沉重的门闩。
少年僵立在寒风中,任由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我……不是人……?”
喧闹声再次引来了周遭农户的注意。当窗缝中再次亮起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目光,当”抄家伙”的怒吼再次隐隐传来时,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少年转过身,像一头重伤的幼兽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村落后方阴森寂静的密林。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肺叶像是在吞吐着烧红的炭火,脱臼的关节随着剧烈晃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直到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湿滑的泥坡一路翻滚跌落,狠狠砸在一条冰冷湍急的林间溪流旁。
咕噜……咕噜……
逝度趴伏在溪畔,甚至顾不上洗去脸上的血迹,像头野兽般将整张脸埋进刺骨的溪水里,拼命吞咽着冰冷的泉水,试图用寒意压下胃袋里近乎疯狂的痉挛。
水流清冽,冲刷掉了凝固的血痂与泥污。
当水面渐渐归于平静,借着惨白的微弱天光,少年在深色的倒影中,终于看清了那张陌生的面庞。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倒影里的少年有着一头凌乱的绵羊白发,惨白消瘦的脸颊毫无血色。然而,在那凌乱的刘海缝隙之下——
他的左眼,正流淌着神圣高贵、宛如旭日般的纯粹金芒;
而他的右眼,却是一片深沉污浊、宛如血狱般翻滚的暗红。
一金,一红。
宛如光明与毁灭在一具凡人的残躯中畸形共存。
”怎么会……”
逝度整个人瘫坐在碎石堆上,大脑一片空白。
在布里达村,身上出现任何无法理解的异状,就意味着必死无疑的恶疾与诅咒。上一个皮肉溃烂的流浪汉,就是被全村人用火把生生逼入深山烧死的。
这根本不是病。这是比死疫还要可怕的凶兆。
胃袋再次发出饥饿的哀鸣,寒意正顺着湿透的衣物寸寸侵蚀内脏。少年无力地蜷缩在溪畔的荒草丛里,四肢的知觉正一点一点被麻木取代。
回村会被打死,留在林子里会被饿死或冻死。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过他哪怕一条活路。
”……算了。”
逝度仰起头,对着阴沉的天空吐出一口微弱的白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如果连这双眼睛都是罪孽,那么这场长达十六年的痛苦,终于可以走到尽头了。
在意识即将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脑海深处突兀地亮起一抹微弱的金芒。
”你在哪……?”
那是一个少女带着哭腔的呼唤。虽然面容被迷雾笼罩,可那头金色的长发与撕心裂肺的悲鸣,却让逝度残破的心脏骤然抽搐。
”你到底是……谁?”
他用尽灵魂的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试图去抓住那道光,但黑暗已然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