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雾尚未散尽，林道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腐烂的腥气。
逝度每往前迈出一步，垂在身侧的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左臂骨裂的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渗入骨髓的恐惧。那座坐落在山脚下的村落，在晨雾中隐约露出一角灰黑色的屋脊，像极了一头匍匐在泥泞里的巨兽，随时准备再次将他撕碎。
“优里……”
逝度发颤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本能地想要退缩，
“怎么了？”
走在前方优里停下步伐，回过头来。
“害怕了？”
她用手轻轻拍向逝度的手臂，露出坏坏的笑容。
“那我可要丢下你了”优里转身马上向前方走去，连头都没有回。
眼见毫无停下脚步的优里，逝度就像被父母丢下的小孩，急得立即追紧少女的背影。
“不！别丢下我！”
优里走在前方，晨风拂动她璀璨的金发，深蓝战裙下摆的菱形符文在薄雾中泛着隐隐流光。她的脚步轻快而优雅。
相反在后方的逝度却走得气喘吁吁的，手脚摆动的姿态也越来越诡异。
“优里…我…我们是不是该休息下”
逝度停下脚步，虚弱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呼气，他感觉到再走下去，自己可能就要晕倒了。
“休息吗？”
优里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她的眼睛一会儿看向森林的深处，一会儿看向天空。
然后用拳头打了下手掌，得出结论。
“不如这样吧”
她缓缓靠近逝度，然后转过身子并屈下膝盖，以背部面向逝度，
“优里！？这是”
未等逝度反应过来，少女看似纤细的手臂已顺势向后一捞，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轻巧地将他托起，稳稳背在背上。
“抓紧了”
地面的碎石开始发生抖动，然后再被弹飞到远方，
少女的脚尖逐渐与草地拉开距离。
“这…这是！”
看着与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远，逝度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双手紧紧抓着优里的衣服。
“很害怕吗？哈哈”
优里再次发出作弄的笑声，但手臂却死死抓住逝度的大腿，生怕他掉下来，护体的力量光晕化作一层透明的屏障，替他挡下了高空如冰刀般的刺骨逆风。
呼啸声愈发尖锐，周遭的冷雾被高速撕成碎片。
“哇啊啊啊！优里！慢....慢一点！！”
剧烈的离心力让逝度的心脏狂跳得快要撕裂胸膛。他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把脸深深埋进少女后颈与柔软的金发之间，完好的右手死死揪住她战裙的衣料，双眼闭得发疼。
耳畔只有呼啸狂暴的风声。
随着飞行高度不断提高，原先像一座永不到头的森林迷宫，此刻却变得如同蚂蚁般细小。
可优里依然没有停下，直至穿过云层。
轰！
某一刻，耳边所有的狂风与轰鸣突兀地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柔与微凉驱散了残留的湿寒，清澈得近乎透明的微风，混合着身前少女发丝间淡淡的白茶花清香，悄无声息地拂过鼻尖。
“来，睁眼看看吧，逝度。”
优里的声音轻轻拂过耳畔，温柔得不似真实。
逝度颤抖着睫毛，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下一秒，他的呼吸彻底停滞。
天穹顶端依然是纯粹深邃的深蓝与暗紫，数以万计的璀璨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天幕，冷冽而静谧地闪烁着；
然而在无边无际的雪白云海尽头，一抹柔和的鱼肚白正伴随着淡淡的浅金晨曦，悄然撕开地平线的束缚。
天际线被染成了极其瑰丽的薰衣草紫与蜜桃粉，将原本冰冷的云浪镀上了一层微弱却温暖的薄金。
夜未退尽，晨曦初生。
“哇～～”
逝度打从内心发出赞叹。
“逝度，摸摸看。”
优里轻柔的呢喃在耳侧响起。她微微放松了托着少年双腿的力道，任由两人的身形在万米高空悬停、漂浮。
逝度像着了魔般，缓缓伸出那只布满结痂与伤痕的手。一团游离的薄云自他指缝间滑过，微凉、湿润，却又无比轻盈，没有痛楚，没有粗暴的践踏，只有纯粹至极的柔软。
优里侧过脸，晨风撩起她柔顺灿烂的金发。在那双碧绿如洗的眼眸倒映中，少年的异色双瞳正与天地产生着神迹般的共鸣——左眼的璀璨金芒，正遥遥呼应着地平线上即将破晓的初阳；而右眼那抹深沉的暗红，则宛如身后即将隐退的静谧夜空。
他的双眼不再显得像狰狞的诅咒，而是这片无垠绝景中最和谐的一部分。
“漂亮吧？”优里弯起眉眼，眼底漾着毫无防备的温柔笑意。
优里抬起纤细的手指，越过翻涌的云雾，指向头顶那些正随晨曦渐渐隐没的残星
“那些漫天闪烁的星点，在夜里看起来无处不在，好像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只要光芒一来，它们终究只是天空转瞬即逝的点缀。”
少女回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度温柔又带着天使般的笑意，眼底倒映着少年呆滞的泪光。
少年指节颤抖着，眼眶中积压了半生的苦楚终于化作泪水无声滑落，在天际交融的微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晕。
而在天平的彼端，那轮隐藏在云海之下的金色旭日，终于探出了第一缕耀眼的炽芒。
……
此时的布里达村中央，正围满了神色焦虑的人群。
那口维系全村生计的石井，此刻已被一层无法融化的厚重幽蓝玄冰死死封冻。剑刃渗出的刺骨极寒化作蛛网般的霜纹向外疯狂侵蚀，不仅将涌动的地脉活水冻成坚铁，连井口周遭的泥土与青石都被低温生生冻得干裂崩碎。
“一、二——拉！！”
壮汉阿修满脸通红，脖颈处青筋暴突如蛇。他与村里最强壮的四名猎户合力拉扯着粗如手臂的麻绳，绳索的另一端死死捆绑在深嵌冰层的剑柄之上。
崩！
一声闷响，浸过油脂的牛皮麻绳在极限拉扯下轰然崩断。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阿修等人掀翻在地，滚出数丈远，满手被粗麻与冰棱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那柄散发着幽蓝寒芒的古剑立在冰核中央，甚至连一丝微尘都未曾晃落。
“该死的……该死的怪东西！”
阿修捂着流血的双手在泥地里哀嚎，眼里满是血丝。村长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着，周围妇女与孩童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在荒蛮的边陲，已经断了一小时的水，意味着不出两天，全村人都得活活渴死。
就在绝望如毒雾般蔓延时，村口的方向突兀地传来了两道脚步声。
一道轻灵平稳，宛如贵族踏在铺满绒毯的长阶，
另一道虚浮蹒跚，带着沉重的拖拽与犹豫。
“那是……”
一名眼尖的村民揉了揉眼睛，随后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出一声刺耳的抽气。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晨雾中，金发的守护神牵着那名满身血泥的少年，缓步走入广场。少年的白发被干涸的血浆黏成一绺一绺，但在那凌乱发丝的缝隙之下，那只神圣璀璨的黄金之眸，与另一只晦暗污浊的猩红之瞳，在晨曦的微光下如同两颗燃烧的妖星，刺得所有人呼吸骤停。
积压了一早上的断水恐慌、对未知怪剑的焦虑，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几名村民眼底凶光暴涨，本能地抄起身旁的木棍与草叉，面容扭曲地踏前几步：
“是那个妖魔！”
“这灾星居然还敢滚回来——抄家伙！打死……”
恶毒的咒骂尚未完全吐出唇齿，一阵清冽的晨风突兀地吹散了村口的浓雾。
看清晨曦下那幅光景的刹那，所有人的喉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后半截咆哮硬生生卡死在喉头，发出几声滑稽刺耳的抽气。
啪嗒！
咚！
粗重的木棒与沉铁草叉失控地自僵硬的指间滑落，接二连三砸进泥水里。
走在少年身侧的金发少女微微偏过头，冰冷的目光如无形利刃般横扫过全场。仅仅是一个眼神，空气中便骤然降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几名刚才叫嚣最凶的壮汉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瘫坐在地。
村长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跌落在泥水里。
阿修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拖着流血的双手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死死抵在石井的边沿，冷汗在一秒之内将整件粗麻单衣湿透。
“优、优里大人……”村长的嘴唇发白，牙齿打颤得几乎咬破舌头，“您……您怎么回来了……”
优里牵着逝度在井沿前驻足。她没有拔剑，只是垂眸俯瞰着泥水里的村民，唇角虽然依旧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但周遭的空气却在刹那间彻底变质。
原本清冽的晨风骤然凝滞，变得像粘稠冰冷的铅汞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咔……咔嚓……
以少女的皮靴为中心，脚下的泥石地表毫无征兆地泛起蛛网般的裂痕。四周游离的碎石违背常理地悬浮而起，又在半空中被某种沛然莫御的狂暴重压生生碾爆成惨白的石粉！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抗衡的次元。
窒息感像一只冰冷生锈的铁手，死死扼住了全场所有人的气管。村长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泥泞里，胸口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钝痛，甚至连吸入半口空气都成了奢望；而阿修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柄重达万钧、裹挟着滔天杀意的无形重锤，正精准地悬停在自己的后颈上方——只要落下，他的肉体就会像被巨轮碾过的烂泥般瞬间爆裂。
优里漫不经心地抬起指尖，轻轻搭在逝度的肩头。她歪着头，碧绿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凡人的影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森寒：
“逝度，他们渴得要命呢。”
少女的嗓音轻快甜美，落在村民耳中却宛如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判决：
“该怎么办好呢？要复仇吗？只要你点个头……我现在就替你，把他们一个不留地碾成肉泥喔。”
话音未落，阿修身侧那面两米高的厚重土墙，甚至未见任何冲击轨迹，便在千分之一秒内无声塌陷、化作了一地齑粉！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玩笑。
村民们灵魂深处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他们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身边这名神圣而危险的少女根本不在乎人命，她只遵从少年的意志。只要逝度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只要他那发抖的下巴轻轻往下点上一公分，全村数百条人命就会在下一秒被连皮带骨抹去，彻底沦为这片冻土上的血沫。
砰！砰！砰！
“求您！求求您饶命啊啊啊！”
极限的死亡恐惧彻底压垮了阿修最后的尊严。他像条垂死的野狗般疯狂地把前额狠狠砸向布满碎石的冻土，一下又一下，碎石嵌入皮肉，鲜血混着烂泥飞溅在脸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逝度大人！是我畜生！是我该死！别杀我们……求求您别杀我们啊！”
四周原本麻木恶毒的村民也纷纷崩溃跪地，涕泪横流地以头抢地，恐慌的求饶声响彻云霄。在绝对的毁灭神威面前，生死只系于这名被他们凌虐了十六年的少年一念之间。
“该怎样办才好呢”
优里再次向逝度问话。
“求、求求你....！”阿修满脸是血地把头死死砸进泥土里，那股曾不可一世的暴虐此刻只剩下丧家之犬般的哀求，“逝度....过去是我们有眼无珠！救救我们.…再这样下去全村都得渴死！”
“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原先还高呼着自己是怪物的众人，此时为了生存不得不向被他们视为怪物的人求饶。
逝度下意识攥紧了受伤的手臂。被折断骨头的脆响、被石头砸得满头是血的寒夜，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疯狂尖啸。
“逝度？你的选择是什么。”
优里走到他身侧，碧绿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的异色双瞳，似乎很期待他的答案。
若是优里出手的话，村民就会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被全数杀死，这的确是对他们伤害自己来说的一个惩罚。
报复的快意在他胸膛中剧烈翻涌，但当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角落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一名枯瘦如柴的妇人正瑟缩在泥墙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婴儿。那孩子的嘴唇干裂发紫，甚至连哭嚎的力气都已耗尽，正徒劳地在母亲怀里微弱抽搐。
那张奄奄一息的面孔，像极了昨夜倒在冰冷水沟里、无助等死的自己。
少年眼底原本沸腾的暗红浊光，在一瞬之间寂灭了下去。
他缓缓垂下眼帘，沙哑地开口
“我无法忘记你们对我的伤害”
干涩的字句让跪在泥里的众人呼吸骤停。
逝度抬起头，那只神圣纯金的左眸与深邃暗红的右瞳，俯视着满地颤抖的凡人。
“但如果今天我让这把剑害你们没有水，我和你们这群随意挥舞拳头的家伙，又有什么两样？”
听到这番说话，方才一直盯着逝度的优里，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错的答案”
听到答复的众人，此刻已经惭愧得无法抬头直视逝度，
“那现在要怎么办”
逝度打量着井底那柄散发着微光的古剑，既然村里比自己大上几圈的阿修都无法移走，自己又怎会有力气拔起呢。
“嗯…”
优里屈起指尖轻轻点着下颌，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还以为旦娜很快就会拿走它，她不在附近吗？
带着这份疑虑，少女不再耽搁。她迈步踏至井沿，甚至没有俯身发力，仅仅抬手虚空一握，青蓝色的力量便如匹练般裹挟住剑柄。
嗡——！
伴随着一声清脆高亢的剑鸣，封冻整座石井的万载玄冰在神力激荡下瞬间龟裂瓦解，崩碎成漫天晶莹的冰晶。失去冰封桎梏的地底清泉轰然爆发，混合着融化的冰雾自井口奔涌喷洒！干涸的石渠被瞬间填满，冰冽甘甜的泉水洒落在广场每一个角落。
“太好了！”
“终于有水了！”
绝处逢生的村民们发出疯狂的欢呼，争先恐后地涌向水渠。而在这片喧嚣狂喜的人群边缘，优里却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在手中的长剑上。
“怎么了，优里？”逝度察觉到了少女神色的异样。
优里反转剑身，将剑柄处那道繁复的星轨铭文展示在少年面前：“这把剑....”
“是离希旦娜的‘星空之剑’。”逝度下意识脱口而出。
空气突兀地安静了一瞬。优里瞳孔微缩，握剑的手指本能地收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知道....”逝度有些不知所措地按了按隐隐发烫的额角，“只是看见剑柄上那道星轨的瞬间，一段陌生的记忆就硬生生挤进了我的脑海里....就像当初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的名字一样”
优里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没有言语。在那双深邃的绿眸深处，惊愕渐渐被一层更深的喜悦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