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做梦的话，你肚子里的羊肉汤可不会那么暖和喔。”
优里轻笑着收回视线，脚步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双手抱胸退前半步，微微歪着头，像个严苛的工匠在审视一件刚从泥堆里刨出来的粗胚般，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逝度身上来回扫描。
少年身上那件粗麻烂布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除了大片干涸发黑的血痂与泥渍，刚才狼狈呛咳时溅出的肉汤油渍也黏在胸口；凌乱蓬松的白发像团被野狗撕咬过的羊毛，唯有那只纯金的神圣左瞳与暗红如凝血的右眼，在脏污的遮掩下依旧灼亮得惊心动魄。
优里抬手托住下巴，清澈的碧绿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打量着。
“看来，也是时候该让你焕然一新了。”
“焕然一新？”逝度的异色双瞳里闪过一丝本能的困惑与不安。
“没错！”优里指尖一弹，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打出一个清脆响亮的响指，“目标明确——现在就去换一身新衣服！”
“不……等等！打住！”
逝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竖起完好的右手掌，整个人慌张地往后退缩。
刚才在昏暗食肆里那一幕荒诞至极的画面，瞬间在他脑袋里疯狂尖叫——这名金发少女能一脸坦然地掏出印着“100”、一千年前的大陆古董纸币结账；在掌柜吓得快要磕破脑袋时，更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反手甩出一枚璀璨夺目、光芒几乎能刺瞎凡人眼睛的无价宝石，轻飘飘地说那是给老人擦桌子的“清洁费”！
自己哪里配得上她用那种天价去打扮？
光是欠她这条命与一碗热汤的恩情，就已经重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偿还了。
“优里，真的不用！我身上这件洗一洗还能……”
逝度焦急的推拒甚至还没能完全吐出喉咙，周遭的光线与景物便在刹那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扭曲。
没有狂风，也没有脚步声，脚下的泥石触感骤然一空，仿佛整个世界的坐标被某种伟力粗暴地生生位移。视野被拉扯成斑斓炫目的流光，泥土与草木腐烂的腥气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清雅、皮革的温暖气息。
“什……什么！？”
当视线重新对焦的瞬间，逝度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狼狈地摔在地上。
那双方才神不知鬼不觉环抱住他腰侧的柔软手臂悄然抽离。只见优里轻巧地收回双手，甚至贴心地替他扶正了歪斜的身子，随后无辜地眨了眨碧绿的眸子，歪过头问道：
“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等等！这句话不应该是我问才对吗！？”
逝度整个人几乎要抓狂，他颤抖着指向一旁那间店，声音因过度震惊而尖锐地拔高：
“我刚才明明说了‘等等’吧！为什么连半秒都不到，我就直接被你空间瞬移到这种奇怪的店门口了啊！？”
“哎呀，有这回事吗？我完全听不到呢～”
优里立刻把视线别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嘴唇微噘，若无其事地吹着不成调的走音口哨，脸上挂着极其拙劣却理直气壮的装傻神采。
“走吧走吧，挑新衣服啰～”
根本不给少年任何逃跑或讲道理的余地，少女纤细的手指已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了他完好的手腕。那看似纤弱的躯体里爆发沛然莫御的力量，半拖半拽地拉着满脸崩溃、试图用脚跟刹车的白发少年，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嘎吱——
伴随着一阵酸涩沉闷的摩擦声，那扇挂着几块干瘪兽皮作为门帘的破旧木门被推了开来。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生羊毛膻味、鞣制皮革的酸涩苦气，以及陈年棉絮受潮后的霉味。光线全靠屋顶瓦片缝隙漏下来的几道惨淡微光，角落里堆满了粗糙的深褐色麻布卷、修补了一半的猎户皮背心，以及几双硬得像石头般的劣质翻毛皮靴。
柜台后，一名戴着老花镜、正就着油灯微光穿针引线的干瘦妇人头也没抬地嘟囔着：
“今天不收新毛皮了，村里刚通水，老娘还得去打……”
话音戛然而止。
妇人抬起头，手里的骨针“啪嗒”一声掉进了线笸箩里。
门口逆光站着的，是那位刚刚用神威逼得全村下跪、徒手拔出冰封古剑的金发少女。而更让妇人倒抽一口凉气的，是被少女像拎小猫一样拽在身后的逝度——少年身上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泥与油污，凌乱白发下，那只神圣纯金的左眼与深沉血腥的暗红右瞳，在昏暗的店堂里亮得令人头皮发麻。
“妖……逝、逝度？！”
妇人吓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挂满剪刀与锥子的木架上，铁器叮当乱响。她整张脸褪成了惨白色，嘴唇哆嗦得合不拢。这几年里，她也没少跟着其他村民朝这少年扔过烂菜叶和石头。
“对、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逝度浑身神经骤然紧绷，骨子里的恐慌让他本能地想要夺门而逃。
啪！
优里眼疾手快，一把反手扣住少年的手腕，将他生生拽了回来。少女完全忽视了妇人的恐惧，目光嫌弃地在逼仄凌乱的铺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满是刀痕的粗木柜台上。
“老板，别紧张嘛，我们只是来买衣服的。”
优里随手将手伸进战裙侧边的口袋摸索了一阵。
咚！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硬物撞击声，一颗约莫指甲盖大小、内部流转着如极光般幽蓝色纯净光晕的晶石，被她放在积灰的台面上。
在这种连铁币都稀罕的蛮荒边陲，这颗即便只有指甲大小、却纯净得毫无杂质的水晶，其价值足以把这间破烂泥屋连同整座布里达村买下来五次还有找。
妇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眼珠子死死凸起，颤抖着伸出干枯的手指，连碰都不敢碰那团璀璨的光芒，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碎布堆里：
“优、优里大人！小店只有粗布和兽皮……这、这宝贝能换一万件这种烂布啊！”
优里双手叉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想要最厚实、最干净、穿起来最舒服的衣服。”
“有！有！前几天刚替隔壁镇行商定制的加厚冬装！全新的！连线头都还没剪！”
妇人连滚带爬地扑向最深处的木箱，手忙脚乱地捧出一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衣物，甚至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
那不是什么华而不贵的贵族礼服，而是一套极其扎实耐磨的深灰色粗纺羊毛外套，内衬是柔软保暖的白兔毛，搭配着一条深黑色的厚实耐磨猎裤，以及一双未曾落地的崭新鹿皮短靴。
“逝度，怎么样？要穿试试看吗。”
优里指了指角落那块勉强算得上更衣区的旧亚麻布帘。
“好，好的”
逝度地抱着那堆散发着晒干阳光气息的崭新衣物，像只兔子般窜进了帘幕后。
粗糙但温暖的羊毛拂过伤痕累累的肌肤，没有发霉的酸臭，也没有刺鼻的血腥。当逝度系好最后一颗磨光骨扣、有些局促不安地拉开布帘走出来时，整座昏暗的小店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妇人呆呆地张着嘴，连手里的抹布掉了都没发觉。
洗净血污的少年身材虽然因长期饥饿而显得单薄消瘦，但挺拔的骨架在贴身剪裁的厚羊毛外套下显得格外俐落干净。凌乱蓬松的白发被少年随意拨到脑后，露出了那张轮廓清秀分明、不再掩藏于污垢之下的面孔。
灰黑色的衣着极具内敛沉稳的质感，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双眼中那股非人的妖异感——在干净衣领的映衬下，左眸的灿金宛如荒原雪夜中破晓的第一缕晨曦，右眼的暗红则似寒冬炉膛深处静谧燃烧的炭火。
那根本不是什么害人的妖魔。
站在眼前的，分明是一位自风雪中走出的孤高少年。
逝度有些不安地搓着粗糙的外套衣角，下意识地移向墙角那面沾满水渍与裂痕的破铜镜。
当他在昏黄的光线下看清镜中倒影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干净、体面、完整。
没有散发恶臭的烂棉絮，没有浸透脓血的破布片，甚至连双脚都被包裹在干燥温暖的皮靴之中。长达十六年在烂泥沟里苟延残喘的记忆，仿佛在这一件普通的冬装面前，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名为“尊严”的裂口。
原来看起来像个人……是这种感觉吗？
“哇！很好看嘛。”
优里轻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少女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了一把少年蓬松的雪白乱发，露出如天使般的笑容：
“这样的衣服才适合你。”
逝度鼻尖猛地一酸，异色双眸里泛起水汽，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小声说道：
“谢谢…”
优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服真不错，谢谢老板。”
在挥手告别后，优里转身极其自然地扣住少年的手腕，拉着他迈出了这间弥漫着羊毛膻味的破旧店铺。
冬日清晨微凉的风吹过少年崭新的衣角，但这一次，刺骨的寒意再也无法侵入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