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残阳将边陲的荒原染上一层沉郁的赭红。
这短短的一天里，逝度的世界天翻地覆。他被优里拉着尝遍了村里能找到的热食，换上了干燥厚实的冬装，甚至被按在村口那间简陋的剃头铺里，将那头遮蔽眉眼的蓬乱白发细细修剪整齐。
”嗯——现在总算能看清整张脸了嘛。”
优里笑吟吟地伸出双手，指尖毫不客气地在少年尚带着微薄肉感的脸颊上捏来扯去，像是在揉捏一团柔软的面团。
”疼……停、停手啦，优里……”
逝度微红着耳根，有些无奈地别开脑袋，任由少女肆意摆弄。虽然嘴上抗议，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紧张地蜷缩发抖。
”好了，不逗你了。”
优里直起身，目光投向前方街道尽头。
在一座明显比周遭泥草屋宏伟许多的双层建筑前，一块褪色发黑的木牌斜斜倚在石阶旁，上面隐约还能辨认出早已剥落的金漆字样——”皇家翡翠行旅酒店”。
”今天就在这里落脚吧。”优里侧过脸，碧绿的眼瞳倒映着暮色，”顺便把目前为止的线索梳理一下。”
在掌柜见到金发少女的恐慌下跪、以及俐落收下一枚碎晶作为房费的沉默插曲后，两人被战战兢兢地引领进了最深处的套房。
房门推开的瞬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木质陈香。这里的景象与村子里那些透风漏雨的土屋截然不同——虽然雕花护墙板早已开裂发霉，天花板垂挂的枝形黄铜灯也覆满了沉重的蛛网，但那考究的大理石壁炉与厚实的胡桃木地砖，依旧无声彰显着它曾有过的奢华与气派。
床头一侧的矮柜上，端端正正摆着一本封面覆满尘埃的泛黄小册子。
逝度有些好奇地走上前，轻轻拂去灰尘将其翻开。
册子里的纸张早已脆化，内部用鲜艳细腻的油墨印满了这间行旅酒店昔日的荣光：可容纳百人的纯银吊灯宴会厅、引流温泉的雕花大理石泳池、身着丝绸长裙举着高脚杯的各国商贾，字里行间洋溢着一股高贵典雅的盛世气息。
而在最后一页的折角边缘，赫然烙印着一行烫金的小字：
欢太克斯历 617年，春季刊。
这是……整整一百年前的东西。
逝度抚摸着纸页上那片早已不复存在的碧蓝泳池照片，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纹理。如今窗外的布里达村，只是一片村民为了一口井水就能反目成仇的蛮荒死地，谁能想到百年前的同一片泥土上，竟曾矗立过这样一座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怎么了？看那么入迷。”
优里踢掉靴子，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后仰躺在宽大的床铺上，金色的双马尾如碎金般在泛黄的床单上散开。
”你看这个……”逝度捧着册子转过身，异色双瞳里闪烁着少年独有的茫然与震撼，”这座村子……原来在一百年前，曾经这么繁华吗？”
”繁华？”
优里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壁画，语气漫不经心，但那双清澈的碧眸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抹不容错认的落寞与悲凉：
”凡人总是这样，以为筑起了高楼就是征服了土地。但逝度……”
少女侧过脸，窗外落进的最后一缕残阳在她轮廓上勾勒出神性般的孤寂：
”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繁荣是永恒的。每一次星轨交替，每一次深渊张开巨口……文明就像是沙滩上的城堡，浪花一卷，连一块砖石都不会留下。”
”不过！”
优里原本散漫的神情骤然收敛，整个人像弹簧般猛地从床上翻坐而起，碧绿的双眸死死锁定在逝度身上。
”比起感叹这栋烂房子的历史，现在有更重要、也更要命的事情得先弄清楚。”
少女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刚才说，你一眼看见我就本能地喊出了我的名字；握住那把剑的瞬间，脑海里跳出了旦娜的信息……那么，除了这两个名字之外呢？难道就真的没有浮现出其他线索了吗？”
逝度被她突如其来的凝重弄得有些无措，顺手将那本泛黄的宣传册放在一旁的木几上。
”我……”少年咽了口唾沫，犹豫了片刻，”我好像还隐隐约约知道……这场”灭世之战”的一些规则，还有那些怪物的底细。”
”什么？！”
优里眼眸骤然睁大，双膝一动，整个人几乎是以扑的姿势直接爬到了逝度眼前。两人的鼻尖相隔甚至不足半尺，少女呼吸间那股清冽的白茶花香混着淡淡的紧绷感，毫无保留地压了上来：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全部说出来，一个细节都别漏！”
逝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回忆”。此刻在他意识深处翻江倒海的，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正粗暴地撬开体内某个被封印了亿万年的漆黑匣子。
嗡——！
异色双瞳隔着眼皮隐隐发烫。
纯金的左眼如烈日初升，暗红的右瞳似血海翻涌。两股极端撕扯的因果律在神经深处共振，耳畔隐隐响起远古的丧钟与狂暴的雷鸣。
黑暗的视野中，十二道庞大、扭曲、散发着滔天恶意的模糊人影，宛如环形巨石阵般巍峨矗立在虚空之巅。
其中一道人影裹挟着狂暴的金色雷霆，脖颈扭曲、散发着嗜血的野兽气息——那是今天清晨差点将他撕碎的”金牛座”托拉；
另一道高居树冠、手持漆黑巨弓的身影阴冷刺骨，宛如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
而在最前方的星轨起点处，一团燃烧着纯白炽焰的模糊轮廓，正散发着令人神经灼伤的毁灭气场。
”是……十二个影子……”
逝度的嘴唇失去血色，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声音沙哑发颤：
””绝望星座”…”
”星座……这次的敌人。”
优里轻声重复着这个古老的词汇，眼底原本的焦躁在一瞬间化作了极致的冰冷与凝重。她非但没有打断少年，反而下意识伸出双手，用力握紧了逝度颤抖的手腕，掌心传递去一抹温和的青蓝神芒，替他稳住快要被庞大信息冲垮的精神防线：
”继续说，逝度。你还知道什么！”
”希望之光有五位，其中有三位已经苏醒……还有……”
话音未落，逝度的面容骤然扭曲，整个人像被掐住气管般剧烈颤抖起来：
”有、有一股……不同于星座的绝望气息！好近……近到像在我身边一样！”
少年的声音在发颤，最后几字甚至带上了破音的尖锐。
冷汗顺着消瘦的下颌砸落，砸在两人交扣的手背上。逝度那只暗红的右瞳剧烈痉挛着，视野被一片黏稠污浊的猩红淹没——那不是视觉，而是平权者体内”绝望”半身对同源恶意的疯狂共鸣。
心跳声突兀地被无限放大。
咚、咚、咚。
沉闷的搏动声近在咫尺，甚至与眼前少女的呼吸频率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少年的身躯瞬间僵死。他有些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抗拒与惊恐地，缓缓抬起视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优里。
少女马上握紧他的手，四处張望着。
”逝度！不要离开我身边！”
优里再次进入了透世模式，彻底审视这片区域，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现在还能感觉到吗？”
”感、感觉不到了……”
少年嘴唇惨白，那股几乎要撕裂天灵盖的剧烈搏动，竟像退潮的死水般突兀地消散在空气中，连半点残留的涟漪都未曾留下。
整个昏暗的客房内，只剩下窗外呜咽的夜风，以及两人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逝度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眼，指尖沾满了冰凉的虚汗。心脏在胸膛里无助地空转，刚才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窒息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拯救了自己的少女，可现在四周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神经紧绷过度，被体内庞杂的碎片记忆逼出的幻觉？
”好像……是我搞错了，优里……对不起……”
少年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般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崭新的羊毛外套衣角，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惊魂未定。
优里没有立刻回应。
少女右眼深邃浩瀚的夜蓝色神芒并未第一时间褪去，仍然观察着整座房间、整栋百年前的废弃行旅酒店，乃至方圆数里内的荒原冻土——
空无一物。
除了屋外那些战战兢兢的凡人，这片区域内确实没有任何星使降临的高能反应。
”……”
数秒后，那抹神圣的夜蓝才缓缓收敛，重新化作纯澈如洗的碧绿。
她看向眼前瑟缩发抖、满脸愧疚的少年，缓缓松开了那只因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白的素手。
”不，逝度。”
优里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露出温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他刚修剪好的柔软白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过往的前辈都不能像你一样使用”平权者”的力量呢。”
”平权者的力量？”
”对，你那双眼睛的根源，就是希望与绝望的力量。”
优里继续说”世界之初，即六千年前，对于生存的恐惧整个世界的负面能量率先组成了名为绝望的怪物，据说那时候的世界被这样的怪物几乎摧毁，直至到他们的求救，引来了神。”
”神？”
”货真价实、毫无疑问真正的神。”
优里屈起双膝，随意地坐在床沿边，语气中罕见地褪去了平时的玩闹，带上一种叙述古老史诗的庄严：
”神明垂怜凡人的求救，自无尽虚空中投下了五道光芒，化为最初的”五位守护神”，也就是我们”希望之光”的源头。”
”而神的身躯在消散之时，释放一丝微弱的能量，能量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向着人群中的其中一位飞去，但途中绝望的能量也跑了进去，混合在神的力量之中。”
”最终被这到能量选中的人成为了同时拥有希望与绝望力量的平权者”
”而正是因为这样拥有神之力的平权者，理论上应该能使出所有希望与绝望阵营的力量”
逝度听得有些出神。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角，指腹感受着皮下血管那非人的剧烈搏动。
”所以他们才想追杀我，夺取神明的力量，去许愿？”
优里垂下眼帘，唇角泛起一抹极其讥讽的冷笑
”对的，正是因为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想要。”
少女转过头，翠绿的眸子认真地凝视着逝度：
”正因为你融合了两方最极端的力量，历任平权者光是维持身体不崩溃就已经耗尽了全力，像个脆弱的易碎瓷娃娃，只能被动地在保护下苟延残喘。”
优里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少年那只泛着暗红血光的右眼角上：
”可你刚才，不仅看穿了星空之剑与旦娜的因果，甚至隔着虚空感应到了同源的绝望气息。逝度，你能运用力量的程度，是以往平权者都无法接近的程度。”
逝度怔怔地听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的结痂在微光下显得粗糙而真实。
”那……”少年嘴唇微颤，胸膛里的心跳再次加快，”如果我真能学会使用这份力量，我是不是就能……”
”就能不用再逃跑，也不用再像今天早上一样，眼睁睁看着我在前面替你挡刀流血了吧。”
优里抢先一步说出了他心底最渴望的答案。她笑眯眯地站起身，轻轻弹了下少年的额头：
”不过，现在的你连站稳都勉强，想和我并肩作战还早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