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民们劫后余生的千恩万谢与近乎朝圣的目光中，三人并未过多逗留。随着旦娜抬手唤起代步的地脉生灵，这座困锁了逝度十六年的人间地狱迅速被抛在了身后。
晨风掠过林海，在翻涌的树冠上方掀起阵阵绿浪。
由纯粹地脉岩土凝结而成的巨型土精灵，正迈动着沉重却无比平稳的四肢，在嶙峋的荒野山道上大步前行。在它宽阔平坦的石质脊背上，铺着几层柔软的干草，三人迎着南方的日光盘膝而坐。
”你好呀！逝度先生！”
离希旦娜一把攥住少年满是细小疤痕的手，像晃动打气筒似地上下来回剧烈摇摆起来，头顶王冠上的四色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你……你好……”
面对这位刚才随手重塑了一整座村落、此刻却热情得近乎过头的神明少女，逝度身子僵硬，完全不知该如何招架，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悄悄投向身侧。
”优里也是呢，整整一千年没见了！”旦娜侧过身，笑靥如花。
”说是一千年，但对你来说，不过是眼睛一闭一睁的睡觉时间吧。”
优里靠在岩石凸起旁，语气平淡如水。她解开肩头那道由能量交织而成的光带，将那柄沉重的”星空之剑”横置于膝前，递到了旦娜面前。
”还给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凝滞。
旦娜伸出的手指悬在半空，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疑惑，整整愣了两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似地接过剑柄。
”没想到……竟然在你这里啊。我原本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呢。”
找不回来？
优里的眉尖微微蹙起，清澈的绿眸深处掠过一丝审视：”这柄剑一直都在你身上，如果不是你亲手插进布里达村的地脉，它怎么会脱手？”
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满脸灿烂的蓝发少女，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冷了下来。
刚才那份甚至带有一丝憨气的活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骨髓深处渗出的森然余悸。
旦娜缓缓将星空之剑斜背回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右手，指尖下意识地微微蜷缩。
”两天前，我才刚刚在这片大陆苏醒。”
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仿佛带着碎冰：
”还没等我弄清楚状况，我就遇上了一个‘绝望’。”
”交手？”优里问。
”根本算不上交手。”旦娜扯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轻轻动了动自己的右手小拇指，”连十秒都没撑过去，我的肉体就在一瞬间被他彻底抹杀了。”
”剑应该也是在那时候被打飞的。”
石背上一片死寂，连呼啸的晨风似乎都在此刻凝固。
”不过……幸好的是。”旦娜长舒了一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家伙，没注意到我的这截尾指在冲击波中断裂、被狂风吹进了地底岩缝深处。”
”是‘女神祝福’吗？”
一道平静却带着奇异回响的嗓音突兀地响起。
两人同时一惊，转头看向蜷缩在草堆边的少年。
逝度的神情有些恍惚，他的左眼深处，纯澈神圣的纯金光晕正宛如星云般缓慢旋转，投射出古老神圣的繁复铭文。少年注视着旦娜那截完好的小指，喃喃自语般念出：
”肉身毁灭后，只要残留一丝组织且脱离战斗状态达三小时，寄宿在灵魂中的神性就会强制逆转生死，重塑躯体……”
逝度按着隐隐发烫的左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两位神情骤变的少女。
”你……你连‘女神祝福’的事情都知道？！”
旦娜像是被雷电劈中般猛地从草堆上弹了起来，连背后沉重的星空之剑都发出一声轻微的铮鸣。她那双散发着金黄神采的眸子瞪得滚圆，整张俏脸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那绝不是什么街头巷尾流传的东西，然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仅凭一眼，就精准地报出了！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拍手声突兀地打碎了石背上的死寂。
”哼哼～真不愧是逝度！”
优里不仅没有半点惊讶，反而得意洋洋地扬起了精致的下巴。少女像只骄傲的猫咪般凑上前，一把揽住逝度的颈项，毫不客气地把下颌抵在少年柔软的白发顶上，双手使劲揉搓着他尚有些浮肿的脸颊：
”你真厉害！”
”优、优里……太近了……”
被少女身上清冽的白茶花香与柔软身躯紧紧裹挟，逝度整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受伤的左臂僵在半空动弹不得，结结巴巴地试图挣扎，”我真的……只是脑子里自己蹦出那些字的……”
”不……优里，这根本不是‘厉害’能解释的范畴！”
旦娜死死按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注视着少年左眸中那团缓慢运转的神圣金芒，嗓音发颤，眼底的震骇非但没有褪去，反而翻涌起更深的惊涛骇浪：
”这可是连历代平权者……都未曾触碰过的真正全知视界啊！”
”历代？”逝度不解地眨了眨眼，忍着眼眶深处的微热，”平权者……有很多位吗？”
”每一次灭世之战降临，都会有一位被神之力选中的平权者现身。”
旦娜轻轻抚平胸口紊乱的气息，神色逐渐被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肃穆所取代：
”而每一千年的轮回里，深渊具现出来的‘绝望’，模样都截然不同。”
”不同？”少年有些茫然。
”绝望本身没有固定的形体，它只是一面镜子。”
靠在岩石边的优里冷淡地插了一句，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无垠的云海，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凡人在那个时代最害怕什么，深渊就会把他们的噩梦揉碎了捏成人形，再派去将文明彻底碾平。”
旦娜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抹追忆的阴霾：
”最初的六千年前，那是从地底孔隙涌出的绿色畸形潮，矮小、贪婪、数以亿计，将整座初生的大陆啃食得只剩白骨；五千年前，是撕裂地表的荒原厄兽，庞大如山脉的巨爪踏碎了一切生机。”
蓝发少女的呼吸微滞，声音低沉了几分：
”到了四千年前……那是最荒谬的一役。凡人因为对天灾的极度敬畏，在传唱中塑造了无数执掌雷霆、暴风与冥界的‘伪神’。结果绝望吞噬了这份信仰，将那些由人类幻想构筑的雷霆神祇化作真实的屠夫，反过来对整片大陆降下了审判。”
”连神话……都能变成怪物吗？”逝度听得心头发颤。
”三千年前是吞噬陆地的深渊海兽，连苍穹都被浊浪淹没。”
旦娜缓缓握紧了背后星空之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千年前，在大地上奔驰、散播饥荒与死亡的是四位终焉骑士……至于一千年前，则是栖息于黄昏夹缝中的百鬼夜行，无数由怨念交织的东方魔祟屠尽了最后的城池。”
旦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金黄色的眼眸转向逝度，神情变得疑惑。
”而这一次，沉淀了整整千年的深渊，选中用来毁灭世界的是什么？”
”十二星座。”逝度低声回答。
”星座？”
旦娜微微仰起下颌，有些出神地凝视着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穹，喃喃自语：
”当文明走到了尽头……这个时代的人类，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气氛骤然凝固，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变得刺骨。逝度按了按胸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那……旦娜，仅用十秒就抹杀了你的那个家伙，就是你遇过最强的对手吗？”
”不。”
回答少年的不是旦娜，而是一旁传来的冰冷嗓音。
逝度浑身一颤，转头看去。
只见刚才还在揉捏他脸颊嬉闹的优里，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少女背对着晨曦，垂在身侧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指节泛着惨白，那张精致无瑕的俏脸上，所有玩世不恭的笑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森然与恨意，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碎冰与鲜血，在林海上方沉沉炸裂：
”从六千年前的大陆初生，一直存活、连胜到今天的……自始至终，只有那头名为‘肯泰克斯’的绝望。”
”胜者？那过往的平权者都怎样了？”
逝度再次问出了这个在食肆里被刻意打断的问题。
那一次，少女用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与夸张的玩闹强行截断了对话；但这一次，在巨型土精灵宽阔的石背上、在苍茫辽阔的天地间，再也没有任何烟火气可以充当逃避的借口。
”无一例外都死了。”
优里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穿林而过的冷风，却沉重得瞬间将石背上的空气彻底抽空。
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定定地注视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皮肉中。晨曦照在她紧绷的侧脸上，那双原本灵动清澈的翡翠绿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焚尽万物的焦土与死灰：
”整整六千年，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过。”
空气死寂，连一旁向来热情洋溢的旦娜都落寞地低下了头，下意识地抓紧了背后的星空之剑，眼底翻涌着跨越千年的哀悼。
逝度的瞳孔骤然涣散。
少年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看着身上这套干净厚实的羊毛外套与崭新的皮靴。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些村民会将他视为招致灭顶的妖魔；怪不得优里在石屋废墟前会露出那种近乎卑微的恐惧，死死抓着他发抖的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恳求他”拜托你，千万不要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我……也会死吗？”
逝度僵硬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干瘪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不。”
没有半秒犹豫，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决的声音在耳畔同时炸裂。
两只温暖的手毫无征兆地探了过来，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少年颤抖发凉的双手。
优里的指节微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偏执与不容置喙；而身侧旦娜的掌心厚实温润，流淌着源自大地的厚重生机，沉稳地熨平了他神经深处的痉挛。
”只要我还站在你身前，他们就休想碰到你一根头发。”优里抬起眼眸，碧绿的眼瞳深处燃烧着冰冷的狠戾，语气霸道得像在对整个宇宙宣战。
”没错，我们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了。”旦娜用力握紧了他的右手，头顶王冠的宝石泛起坚毅的微光，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逝度先生，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掌心传来的两股体温在少年残破的胸膛深处激烈交融。逝度呆呆注视着那两只将自己从命运绞索下拉回来的素手。
”好……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少年沙哑的嗓音虽然微弱，却不再带着濒死的退缩，而是第一次透出一股紧咬牙关的执拗。
看到逝度眼底那抹重燃的微芒，优里与旦娜对视一眼，紧绷的唇角不约而同地漾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灿烂笑意，石背上沉郁的气氛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咚！咚！咚！
就在这时，脚下平稳前行的巨型土精灵突兀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原本缓慢笨重的步伐骤然加快，沉重的石质巨足踏得荒原冻土接连震颤，像是在荒野尽头感应到了某种血脉相连的熟悉律动。
”怎么了？”
旦娜顺着土精灵前行的方向极目远眺。
晨雾散尽的平原尽头，两道纯白而圣洁的通天光柱正自地平线上方冲天而起，将漫天云层撕开了巨大的漩涡空洞，狂暴而神圣的光能即使相隔十几里依旧激荡着大气。
”那是……”旦娜金黄色的眼眸骤然一亮，失声惊呼：
”是零式和初九！”
”王辉零式……还有东初九？”
逝度口中咀嚼着这两个极具异质感的古老名讳。少年下意识抬起手，按住了突兀发烫的左眼——在纯金神圣的瞳孔深处，两道繁复的星轨符印正与远方那两道通天光柱产生着高频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