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碰！
随着土精灵的庞大身躯逐渐接近，两度光芒也随之消失。
夜空中的远处逐渐出现两度人影。
“零式！初九！”
旦娜大喊着他们的名字并挥着手。
两人的重足踏碎了脚下的沙砾，沉闷的气流在土精灵庞大的阴影下四散开来。
王辉零式站定，微微拂去深黑色大衣下摆沾染的灰尘，那对乌黑深邃的瞳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旦娜略显虚浮的泥土躯体，嗓音低沉而克制：“这次比以往都还要会合得快。”
“是呢。”旦娜笑着松了口气，庞大的土精灵在她身后发出低沉的嗡鸣，庞大的身躯缓缓化作漫天沙尘散入地脉。
东初九则将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战斧随手往地上一顿，锋刃没入焦土半尺，震得碎石微跳。他那一头黑色长发在狂乱的夜风中肆意飞扬，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宛如两盏骤然亮起的明灯，带着极具侵略性的迫人压迫感，瞬间越过众人，死死锁定在土坡后方那个白发少年身上。
“这位就是这次的平权者吗？”
他缓缓走上前。然后打量起逝度。
“怎…怎么了？”
逝度有点害怕地问到。
“是男孩子呀，这还是第一次呀。”
零式也走上前观察起逝度。随后伸出手。
“你好，我叫王辉零式，而他是东初九。”
初九也向逝度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好。我叫逝度，虚轮逝度。”
逝度握过零式的手，他并没有将旦娜一样，热情地给予回应，而是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很高兴认识你。”
在打过招呼后。
零式摸过逝度的头，闭上双眼似乎在阅读什么。
不久后，他重新睁开双眼。
“原来你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逝度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只覆在头顶的手掌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丝微温的包容，但被毫无保留地窥探记忆的感觉，却让少年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暴雪中一样无所适从。
在布里达村那些被踩在烂泥里的昼夜、阿修碾碎指骨时的剧痛、老掌柜砸碎额头流下的腥臭鲜血、以及为了半块发霉面包像野狗一样乞怜的画面……全是他过往的痛苦回忆。
逝度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用力咬紧毫无血色的下唇，双手死死扯住破旧的羊毛衫衣角，把头埋得极低：“别……别看……很难看的……”
“没有什么难看的。”
零式缓缓收回手，那对深黑如古潭的瞳孔中没有嫌恶，只有一度深深的温柔。
“能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仍然保持自我，这是值得歌赞的事。”
优里也走了过来，微微点头赞成。
“零式说得没错喔，逝度。”
“是…是吗。”
就在逝度不知如何回应称赞时。
旦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大家！我找到可以休息的地方。”
她指着一旁的山洞。那是一处隐蔽在风蚀岩壁下的天然岩洞，洞口被垂落的枯藤与半塌的碎石掩映着，对于刚刚经历过连续死斗的众人来说，是这片焦黑荒原上难得能避开高空窥探的庇护所。
“怎样！我是不是很厉害！”旦娜双手叉腰挺起胸膛，在等待称赞。
但是被其余四人略过了。
“喂！你们几个！好歹给我点反应啊！”
旦娜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叉腰挺胸的姿势，整张脸因被彻底忽视而涨得通红，气得原地直跺脚，连刚用泥土聚合成的靴子边缘都震落了几星碎屑。
初九指尖在洞口的岩壁上轻轻拂过，一抹柔和的土黄色微光随之漫开，原本凹凸不平、布满尖锐石棱的洞内地面，眨眼间便被地脉力量抚平，甚至贴心地铺上了一层细腻干燥的软土。
逝度坐在那层松软细腻的泥土上，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腿。
他看着正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像只河豚一样在洞口生闷气的旦娜，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烤火的初九与优里和面无表情警戒洞外的零式。
少年悄悄咽了口唾沫，随后有些笨拙地抬起头，对着洞口的旦娜开口：
“那个……旦娜……”
旦娜一愣，转过头来。
“这、这里很避风……也很安全。”逝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纯金的左眼微弱地闪烁着诚恳的光，“如果不是旦娜发现……我们可能还在荒原上吹冷风。真的……很厉害。”
洞内原本散漫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一瞬。
初九挑了挑眉，零式侧头投来一瞥，而旦娜脸上的委屈几乎在半秒内融化殆尽。她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感动扑向逝度：“看见没有！听见没有！只有逝度懂我！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混蛋——”
“别，别这样。”
逝度无力地抵抗着旦娜的热情拥抱。
优里看着玩闹的二人，无奈地笑了出声。
“你笑了呢。”
坐在前方的初九注意到优里的表情。
“以往你可是一副无时无刻都担心得要死的样子。”
“没…没有。”
优里别过头去。
跃动的火苗在岩壁上投下斑驳摇曳的黑影，干燥的木柴不时爆裂出一两星清脆的火星。
洞穴深处，旦娜正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泥土在岩壁上生长出一排排平整的小石架，优里则屈膝坐在松软的草堆旁，低着头，用指尖灵巧地将削好的细木条编织成简陋的小矮凳。少女们低声的交谈与偶尔传来的轻笑声，在湿冷的荒夜里泛着令人心安的微温。
初九提着战斧去洞外巡视并搜罗野果了，原本喧闹的洞口前，只剩下静默守着火堆的两人。
逝度双膝微曲，有些拘谨地抱着双腿坐在松软的泥地上。火光的暖意烘烤着他冻僵的面孔，少年侧过头，悄悄看着身侧那个正用树枝拨弄炭火的黑衣男人。
跳动的火光在零式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剪影。他身上没有优里那种神圣浩瀚的光晕，也没有旦娜那般鲜活的自然气息，沉静得宛如一座历经万载风霜而不崩的古老山脉。
“零式先生……”
逝度踌躇了片刻，干涩的声音在柴火劈啪的细响中轻轻泛起。
“嗯？”零式没有转头，只是平稳地拨弄着炭火，语气温和得像一汪深潭，“饿了吗？”
“不……不是。”少年抓了抓刚修剪齐整的白发，犹豫着开口，眼底带着一丝不安的窘迫，“刚才……您看见的，是我全部的记忆吗？”
零式拨动柴火的手微微一顿。他放下手中的枯枝，转过脸来，那双深黑如夜空的眼眸里浮起一抹淡淡的无奈与笑意：
“我只看见了那双眼睛在你体内复苏后的轨迹。”
“别胡思乱想。”零式将一根粗壮的枯木推入火堆中心，激起一阵细碎的金红火星，“你已经做得很出色了。至少，在突然被扣上这顶要命的王冠后，你没有被恐惧压垮。以往你的前辈在知道自己的身份时，可是当场吓得哭昏了过去。”
“以往的……平权者？”
逝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优里。残阳下少女那道只为他挥剑的背影、以及她眼底偶尔掠过的落寞，像是一根细针，在少年心头隐隐牵扯着神经。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斑驳的伤痕，轻声问道：
“她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零式凝视着跳跃的火苗，眼神逐渐变得飘渺，仿佛正透过那片炽烈的光芒，望向某条横跨了数千年的漫长河流。
“第一个被选中的孩子，是六千年前一个蛮荒部落地区的女孩。”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自古老石碑上拂下的尘埃，“那是个走到哪里都能带来笑声的开心果，连整天紧绷着脸的优里，当年都被她逗笑过无数次。”
“第二任是个体弱多病的深闺少女，连多走几步路都会喘个不停，可偏偏在荒原厄兽撕裂城门的时候，她一步都没有退过。”
零式的唇角掠过一抹极淡、却极其苦涩的笑意：
“第三位是个盲目信奉伪神的懵懂信徒，直到神话崩塌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信仰的究竟是什么；第四位……哈，那是个让所有人头痛不已的大海盗，在知道自己成了全世界争抢的活体祭品后，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抢了一艘巨舰，哈哈大笑着要载着我们把整座外海翻过来。”
“而第五位……”
零式的声音突兀地低了下去。男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远处的优里，黑眸深处掠过一抹深沉如血的痛楚：
“是一国之主，孤傲的女王苏菲亚。至于上一任，则是一位终日与神明灵魂对话、性格有些古怪的巫女。”
火光劈啪作响，将过往六位传奇女子的身影在火堆中一一燃尽，只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零式转过头来，深邃的黑眸直直撞进了逝度那对极其罕见的异色双瞳里。
“而这一次，是你。”
男人伸出手，沉稳而有力地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那份重量隔着厚实的羊毛外套传来，没有压迫，只有毫无保留的托付：
“她们曾是部落的希望、是信仰的殉道者、是纵横大洋的王者、亦或是统御一国的女王。那么你呢？这一次，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坐在这里，逝度？”
逝度的身躯微微一震。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在今天之前，他的人生目标微小得令人发笑——不过是在阿修的皮靴下多护住一根肋骨、在刺骨的寒冬里多挨过一个夜晚、从泥沟里多抢到一口没被狗舔过的发霉碎饼。
逝度的视线再次穿透火光，落在了不远处金发少女的侧脸上。优里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木条边缘粗糙的倒刺一点点削平，神情专注而温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弱的火光在他神圣纯金的左眼与暗红污浊的右瞳深处同时爆裂。
“我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逝度握紧了满是老茧与结痂的拳头，指节泛着微白，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
“但……我想和你们一起战斗。”
“不想再躲在优里身后看她流血，不想只是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被你们护在手心里……我也想，成为保护你们的一员。”
空气安静了数秒。
零式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执拗的少年，黑眸中那层万载不化的冰霜，在一瞬间彻底消融。男人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肺腑的欣慰笑容。
“很好。”
零式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道沉稳而厚重：
“不过，战斗可从来不只有在最前线挥刀搏杀这一种方式。”
男人收回手，指了指少年那只隐隐发烫的左眼，眼中带着赞许：
“就像今天一样。以往的前辈只能被动地承受深渊的宰割，而你，却能替我们洞察敌人的情报。”
零式站起身，向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干柴，黑色的长风衣在微风中轻轻翻卷：
“能在暴风雨来临前为我们敲响警钟——逝度，你坐在这里，就已经是和我们在并肩作战了。”
“喂！我拿好东西回来了！”
粗犷洪亮的嗓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自洞外传来，瞬间打破了洞内原本沉重的气氛。
只见赤裸着上半身的初九大步流星跨进洞内，古铜色的健硕肌肉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把自己那件宽大的黑布上衣打了个结，鼓鼓囊囊地兜在胸前，像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初九！你怎么又光着膀子乱跑！”旦娜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瞪着他。
“这叫就地取材，你懂什么。”初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将兜着的衣服往平整的泥地上一摊。
哗啦啦。
数十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晶莹夜露的深紫浆果与拳头大小的野山梨滚落一地，浓郁清甜的果香瞬间在封闭的岩洞内漫溢开来。
初九随手抓起一颗野梨在手臂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快来吃呀。”
零式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也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缓缓转身面向洞口，右手微抬，掌心泛起一团深邃神圣的翡翠微芒。
嗡——！
空气发出低沉悦耳的共振。一面厚重古朴、表面雕刻着神圣星轨符文的巨大绿色光盾自虚空中轰然展开，严丝合缝地将整座洞口彻底封死。呼啸刺骨的荒原夜风与深林深处的腥膻气息在瞬间被隔绝在外，唯留下一室温暖与宁静。
柴火劈啪作响，跳跃的金红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旦娜与优里正为了谁削的木凳更平整而低声斗嘴，初九大口啃着野果高谈阔论，零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用短刀细致地将浆果切成易于入口的小块，递到逝度面前。
逝度双手捧着清甜多汁的野果，嘴里咀嚼着甘甜的果肉，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这幅温馨得不似真实的光景。
少年悄悄攥紧了手心，指甲陷进粗糙的外套布料里，纯金与暗红交织的异色双瞳在火光中微微颤动——
如果这份温暖是一场偷来的梦……那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也绝不想再看着这个梦，在任何怪物手中破碎。
欢笑声与柴火的温热在洞内流淌，宛如汪洋风暴中唯一一座安宁的孤岛。
然而。
在厚重光盾隔绝的洞窟之外，在浩瀚死寂的夜空尽头。
穿透重重黑夜与云海，无垠星轨的起点处，那颗象征着“白羊座”的古老凶星，正无声燃烧起刺目而冰冷的纯白炽芒。
那不是守护黑夜的星光。
而是神明降下的裁决之火，正自宇宙深处，静默锁死了这座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