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渐渐回过神来。
像是溺水的人冲出了水面。
我把视线从走廊那头收回来,再次看向面前的玻璃。
因为外面太亮的缘故,玻璃里只有模糊的影子。
并没有恶心的怪人……
这是虚惊一场吗?
忽然间,我感觉胸口一阵灼热。
用手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张柔软,又粗糙的纸。
黄纸。
是符箓。
那老道士给的符箓。
我明明把它扔掉了,可它又为什么会贴在我身上?
我低下头,看着胸口的那张符箓。
符箓散发着某种淡淡的金光。
似乎在散发神异。
我抬眼环视了一圈。
四周的一切,都静止了。
在一片巨大的静默里,我看见,满天纷飞的红色纸人,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一毫米,都不再往下落。
像谁按下了暂停键。
我转头。
她站在不远处。
一只脚迈到一半,身体微微前倾,好像正要往我这边走。
裙摆掀起一角,卡在半空中。
她就像虚拟世界里的角色。
不知被谁不小心画在了纸上。
画面定格,从此再也动不了了。
我忽然想起,那些白衣人撒的纸片人。
那看不清的一张张,上面印着的轮廓。
模糊,又熟悉。
那不就是铃吗?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许一切都是假的。
这栋楼是假的,那桌菜是假的,她的笑也是假的。
也许连那天都是假的,全是纸做的。
我低头,看着胸前那张发光的符箓。
又看了看她盖头下的嘴。
那嘴唇,还挂着她凝固前最后的笑容——她抬步走向我,笑着,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她难道真没看见吗?
为什么还要跟过来?
我摸了身上的这张符箓。
眼前的画面像是幻觉一样在抖动。
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继续带着这个符箓,
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
我就能回到那个现实。
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冰冷现实。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勇敢的人。
我这辈子做的所有选择,都是随波逐流的。
可这次,我想自己选一次。
与其回到那个一成不变的地方——
我更想,拥抱她。
我下定决心,义无反顾地把符箓揭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我拿着它,把它放在眼前。
金色的光,映在我的瞳孔里。
“撕了它,就回不去了哟。”
像是另一个我在说话。
声音很轻。
“嗯。”我说,“我知道。”
“那你?”
“因为我想试试。”我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摆在面前,这回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从符箓的正中间,一点一点地,把它撕开。
“唰啦——”
黄纸裂成两半,符箓上的金纹猛地炸开。
金色的火光从裂口里喷涌而出,灼热,却不烫人。
火光最后在我手里跳动了两下,安静地熄灭了。
那耀眼的金光,最终化成了一捧灰烬。
我屏住呼吸。
四周的一切,开始动了起来。
红色的纸人化作秋天的落叶继续飘落。
那幅被暂停的画,也动了起来。
她跨出那一步,落在我面前。
我也向前迈出了一步。
紧紧地抱住了她。
红盖头飘落在地上。
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精致的脸像是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抬头看我。
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我。
倒映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年轻人。
宽大的红袍,俊朗的身形,脸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原来我们都是纸做的。
她的身体很轻。
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
我收紧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你怕吗?”她问,声音从我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怕什么?”
“怕我只是一张纸。”
“巧了。”我说,“我也是。”
她在我怀里笑了起来。
“那就好办了。”
“嗯。”
“那接下来呢?”她问。
我低头,看着她美丽如画一般的眉眼。
“跟我走吧。”我说,“咱们找个有人的地方好好过。”
“嗯。”
没有恐惧,没有悔意。
胸口有种释然的感觉,松松的,暖暖的。
“砰——”
什么东西在我们头顶炸开。
那是彩带。
五颜六色的彩带,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人在那里欢呼。
“Oh——哦!”
“恭喜恭喜!”
乱糟糟的,闹哄哄的,像婚礼现场,又像什么表彰大会。
音乐声也响起来了,欢快的,喜气洋洋的。
这一转变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像梦醒了一样。
我晃了晃神。
眼前的彩带还在飘,欢呼声还在响,一张张笑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人可真多啊。
难道不该是浪漫的二人世界吗?
这么多的人,围着我们转。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像是美梦被闹钟吵醒了。
很多事情都记了起来。
是了,让那么多人围着自己转。
结束的时候,就是该买单的时候了。
纸做的各种场景被工作人员拆除折叠起来。
楼房是纸做的,被铺开,折叠起来。
学校与廊道是纸做的,被铺开,折叠起来。
四周人们边工作,边聊着天。
我站在这热闹的环境中。
叹了口气。
再美好的戏剧,也终会有曲终人散时。
我默默地,一个人走向柜台。
柜台后面是一位美丽的小姑娘。
她穿着红彤彤的工作服,笑容标准得像一段录好的教学视频。
“您好。”她微微鞠躬。
“嗯。”
我像个大款,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
月历。
厚厚的整整一本。
应该说是半本。
毕竟,过去的日子都已经撕下来了。
我将这半本月历递了过去。
她双手接过,数了起来。
“谢谢,一共收到您648张。”
“多谢惠顾。”
“嗯。”我说,“应该的。”
……
一转眼,我已经站在了火车站台上。
天上的光惨白惨白的。
不像是早上,也不像是下午,更不可能是晚上。
站台上站着一排服务人员。
穿着制服,站得笔直,脸上挂着和前台小妹一模一样的标准微笑。
服务是真的周到。
“请上车。”
“请您上车。”
“祝您一路顺风。”
他们引着我往前走。
我一步三回头。
站台那头,空荡荡的。
没有人来。
她没有来。
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
我该走了。
我抬脚,迈上列车踏板。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脚下有点滑。
我低头。
我看见,我的身体正在融化。
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站台上,顺着地砖的缝,流走了。
像一支燃烧殆尽的蜡烛。
没有痛感。
我甚至觉得,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我的血肉。
它们只是披了太久,现在终于可以脱下来了。
从里到外,淌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地变薄,变淡。
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淡的魂影。
透明的,轻飘飘的,像一团快要散掉的水汽。
“请上车。”
服务人员还在微笑。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台。
干干净净的,没有弄脏地面。
我上了车。
绿皮火车。
和我来时坐的那辆一样。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惨白的天光里,站台正在慢慢地后退。
列车缓缓开动。
忽然,站台上多了一个人。
是她。
她穿着一身便装来送我。
短袖,短裙,麻花辫搭在肩膀上。
很时尚,很干净,和那身大红嫁衣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站在那里,笑着冲我挥手。
我看着她,也向着她挥手。
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她还在挥着手。
终于,她与站台,与那个城镇一起远去了。
列车还在继续往前开。
“哐当——”
一个急弯,窗外的风景猛地闪过。
我看见,铁轨旁的一棵树上,吊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道袍。
一动不动地挂在树枝上,耷拉着脑袋,像个被遗忘的玩偶。
风一吹,他的衣摆微微晃了一下。
衣摆上有块补丁,歪歪扭扭的,有点丑。
他没有上车吗?
正当我站起来,想再仔细看一眼的时候。
火车提速,那棵树已经过去了。
没看清楚。
我只好重新坐回座位。
窗外,那道惨白的天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笼上了一层雾。
白茫茫的,越聚越浓。
铁轨向前延伸,钻进浓雾里,看不见头。
列车哐当哐当地开着,载着我向那片浓雾驶去。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
浓雾一口一口地,把火车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