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
弹幕就这么弹了出来。
“不是说是超美丽3D回吗?”
“怎么这样?”
“哇,好恐怖……”
铃清了清嗓子。
唱起了开场曲目。
她开口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歌声从她嗓子里流出来,婉转空灵,像溪水,像飘往远方的风。
我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太好听了。
她唱歌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鲜红的嘴唇看起来那样的动人。
唱完一段,弹幕刷起来一片。
“打call!”
“铃宝唱得好!”
“再来一首!”
“今天铃宝怎么穿成这样?真好看!”
“有嘉宾?这新郎官是谁?”
她向我偏头。我看懂了。
赶紧用一只手,在屏幕外手忙脚乱地翻台本。
台本是她直播前塞给我的,上面全是她给我安排好的台词。什么时候接话,什么时候卖个傻,什么时候捧哏,写得清清楚楚。
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反正就是跟着念。
一页又一页。
眼睛看得都有点模糊了。
感觉每个字都在打转。
我盯着一个“嗯”字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它了。
我甩了甩头,继续往后翻。
越翻越模糊。
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最后那页是空白的。
一个字也没有。
台本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直播间里的铃,还在往下说。
“那我们就先这样。”铃对着镜头笑,“各位有什么想看的,可以打在公屏上。”
弹幕刷得飞快。
忽然,有个人刷了一句:
“想看你俩拜个天地!”
刷完,是一片安静。
然后炸开了。
“附议!”
“我也想看拜堂!红嫁衣都穿了,给个机会!”
“别闹,铃宝是大家的,谁也配不上她!”
“就是!纸片人也不行!”
“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谁也不许碰!”
“楼上二极管吧?看个热闹怎么了?”
“滚!铃宝是大家的!”
两边吵起来了。
弹幕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往屏幕上滚。红的绿的白的,像一场暴雨砸在我的脸上。
我握着台本,汗越流越多,忍不住又用手去擦。
可能是出太多汗了,感觉有些黏黏的。
铃笑着,看着屏幕,应对得游刃有余。
那些人在屏幕上为她吵得天翻地覆,为她要死要活。
就在弹幕吵得最凶的时候——
门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屋里。
我听见唢呐声。
哀乐。
凄凄凉凉的,像谁家死了人,吹吹打打地往这边来。
唢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混在里面的,居然还有喜庆的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哀乐和喜乐交杂在一起,谁也没让着谁,就那么拧巴地搅在一起。
我转过身的时候,走廊那头已经挤满了。
人挤人。
都穿着寿衣一样的白色素衣,从走廊那头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感觉就是车站前撒纸片的那伙人。
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因为太挤了,有些人被挤得脚底离地,跟着队伍往里滑。
最前面的人,竟然是个小孩子,他手里抓着一把纸片,欢快地抛洒,就像是在游戏。
白花花的纸片,像雪一样,在空中打转,慢悠悠地落下来。
那些不是纸钱,是一张一张的纸片人。
有一片落在我的脸上。
我用手拿开,仔细一看。
不认识,但又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
是哪儿呢?
我想不起来了。
白衣人越来越多,从门口涌进来,挤满整个屋子。
唢呐声越来越响,锣鼓声越来越大。
弹幕还在刷。一条条弹幕从屏幕上滚过,像活着的水流,和白衣人一起,把整个屋子搅得天翻地覆。
屋里全乱了。
白色的人流要把我和她冲散。
“铃!”
我伸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白色的人像江水一样推着我们,我踉跄了两步,本能地把她护在身后,抓着她的手往后退。
后退。再后退。
“啪!”
一个白衣人撞上来,被我用肩膀把他顶了回去。
他撞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装满水的袋子。
砰的一下,爆开了。
一片一片的白色纸张满天飞舞,落在地上。
那是纸人。
所有的白衣人都是纸人做的。
被我推开的,被我顶回去的,全都哗啦一声散开,变成满地白色的纸人。
我护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最后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们像浪里的一根木桩,被水拍着,摇摇晃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唢呐声停了。
锣鼓声也停了。
人潮汹涌,最终还是远去了。屋子一下子空了下来。
满地都是白色的纸人。
我大口地喘气,低头去看她。
她坐在地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的,大红嫁衣铺了一地。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纸屑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她身上的红慢慢地晕染开来。
一点一点地,把四周的白色纸人染红。
白纸人变成了红纸人。
它们似乎更加欢快了,一个个地随风跳动。
她的嫁衣,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更红了。
我蹲下去,伸手,想要扶起她。
“铃,你没事吧。”
她没应声,只是慢慢地站起来。
理了理裙摆,拍了拍肩上的纸屑。
“我整理一下仪容。”她说,声音又轻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妆花了,该让观众看笑话了。”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头冠和红盖头,往里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先坐着歇会儿。”
她走到那面蒙着红布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侧对着我,拿出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烛光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我看着她梳完头发,戴好头冠,最后从旁边拿起那块大红盖头,缓缓地盖在头上。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她的脸。
整理仪容不用镜子吗?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阵发慌。
我是不是也该整理一下仪容了?
我擦了擦汗,走了过去。
“铃。”
她坐着,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表情。
“能不能借用一下镜子?我也想——”
我伸出手,去够镜子上蒙着的那块红布。
手指刚碰到布料,她忽然动了。
她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力不大,却猝不及防。
我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她扑过去,跌进她怀里。
她似乎不想掀开镜子的红布。
但红布已经被我顺势拽了下来。
明亮的镜子。
一尘不染。
烛光在镜子里晃了一下,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我的脸像是融化了一样。
眼睛流到了嘴巴的位置,鼻子飘到了额头的位置。
我没忍住,擦了一把冷汗。
把嘴巴擦进了手背里……
啊……
我看见手上的嘴巴吃惊得张大。
这是什么?
我吗?
身体像一根融化了的蜡烛,各个部位都在以各自不同的速度往下流。
整个脑袋软塌塌的,要化不化地挂在脖子上。
风从不知哪个方向吹过来,吹得烛火乱晃。
我有点慌了。
这样的我,可不能把她的衣服弄脏了。
原来那都不是汗。
流了这么一路的东西,原来根本就不是汗。
流下来的竟然是我自己的躯壳。
它在往下淌。
顺着我的额角,顺着我的下颌,淌进衣领。
像蜡烛在流泪。
她盖着红盖头,坐在那里。
她应该没看见吧?
我起身,有些颤抖。
挣开了她的手。
我慌忙地转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鞋踩在满地的纸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门就在不远处,虚掩着。
我一把推开门。
穿过廊道,再次推开另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后面还是一个廊道。
就这么一路跑,一路推门。
笔直地一路向前跑。
跑着跑着,跑进了一条走廊。
长长的、校舍一样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空无一人的教室。
走廊的另一侧,是一扇扇联排的窗户。
铝合金的窗框,大大的玻璃。
夕阳从窗户外透进来。
金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走廊都染得红彤彤的。
我不由得减慢了脚步,看向外面。
那崭新的玻璃不知道被谁擦得锃亮,反着光。
将窗前的人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每一块玻璃里,都映着一个丑陋腐烂的我。
融化的、五官错位的、扭曲的我。
我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走廊的那头,站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脸。鲜红的唇让人心动。
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在等着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