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
蔚蓝的海水。
我整个人轻飘飘的，漂浮在一片意识凝成的朦胧海洋里，没有重力，没有寒意，只剩一片温柔澄澈的蓝。
大片大片色彩斑斓的鱼群从我身侧四面八方悠然游过，尾鳍带起细碎波光。深海深处的洋流被无形具象化，化作一条条清晰通透的光轨航道，纵横交错、绵延无尽，静静穿行在整片寂静海域之中。
“孩……可爱……带着……一部分……”温柔的女声，被泡在水里，如朦胧的面纱。
是谁？
这声音断断续续，令我听不真切。
“结束…成…我…的……”
什么？
等我集中精神想听清楚耳边的呓语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一股拉力让我从识海里上浮。
我从一团温暖安稳之中挣脱。
后巷刺骨的寒风、怪物腥臭的压迫、濒死逃亡的窒息感全部消散不见。
只有柔软的沙发承托住身体，暖意裹住四肢，鼻尖萦绕纸张油墨、绿植清香，混着淡淡的牛奶甜气。
“哎呀，漂亮的小女孩，你醒了？还好吗？叫什么名字？”
柔和的室内灯光漫入视线。
这是云端之间，图书馆与办公室结合的广阔空间。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档案卷宗，悬浮光屏滚动数据流，落地玻璃外面，整座城市沉没在夜色的灰白薄雾之下，外面霓虹灯朦胧闪烁。
“能说话吗？不会吓傻了吧？”
眼前的金发的女人眼神柔软，满眼都是怜惜。
“我……我没事…谢谢你”
喉咙干涩发疼，我翕动嘴唇，发出沙哑微弱的声响。
“把这个喝了。”
金发的女人听见我干涩的声音喂给我一杯水。她心疼地轻叹，伸手端过旁边的温水，小心翼翼递到我唇边，温柔扶着我的后背让我小口喝下，“先喝点水润一润嗓子。”
等我喝完一整杯水恢复了声音，女人才开口。
“小漂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这座城市里干嘛呀？”
“我…我叫伊那，是z国的，我不知道怎么来这里的。”
我如实回答名字和国籍，这是我记忆里为数不多清晰的痕迹，但是来这里干嘛，我也不知道。
“z国？要说偷渡已经跨越半个地球了。”
我顺着声音看去，侧脸带疤的冷白黑发男人微微抬眼，他始终半阖眼眸。
“抛去异瞳，确实长相有点亚洲的风格，让我想起了齐藤那个样子。”
“如果是齐藤那边的人，那不就是亚斯金联合会的东西？那我们这里可留不住，我可不想失去美味的炸鸡和披萨。”
这次是桌边斜倚着一个格外惹眼的人。利落冷调银白短发，深小麦色皮肤，五官张扬桀骜，一身松弛白外套搭着黑色高领内搭，姿态吊儿郎当，但不知道怎么的，这人挺帅的一张脸上却留下两个被高跟鞋踩后的痕迹倒是显得格外滑稽。
“没有危险东西的气味，唔姆，你很好闻。”
“呀？！”
突兀的冷清女声在我身边响起，灰发兽耳的女性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给我吓了一跳，平生第一次和女孩如此近距离接触让我不得不又裹紧了一点身上的袍子，全然忘记自己也是个女性的事实。
“杜拉拉，你吓到她了，你叫伊娜对吗？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米列娃，这个白毛傻子叫扎恩，坐在书桌上的是我们的技术支持路易吉，还有我们的管家洛伊兹。”
灰发兽耳的少女听着，稍微拉开了和我的距离，只是眼神依旧有着点点好奇在打量我，而那个管家老人听完那个金发女人的介绍，只是对我微微鞠躬。坐在远处的男人依旧半睁着眼睛。
“还有我们的BOSS，康莱德。”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到了那个坐在办公桌电脑面前的人。
那个身形魁梧高大、酒红短发配银框眼镜的男人，静静坐在落地窗前。他身姿如山，气质沉稳克制。我一眼就认出来褪去所有非人异象的他，是他救了我，此刻他正沉默注视着电脑，眼前似乎只有屏幕上象棋的厮杀，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一直徘徊在我的身上，这种扫来扫去的感觉令我不安。
米列娃看看康莱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看看要缩成一团的伊娜，叹了一口气，结果扎恩这个傻子的声音又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你（美利坚粗口）说谁是傻子呢，你这个（美利坚粗口），信不信我把你（美利坚长难句粗口）。”
“闭嘴。”
杜拉拉直接抬起腿用高跟鞋一脚给这张喋喋不休的嘴来了个物理禁言。
米列娃向杜拉拉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接着用手抚摸起我的头，轻柔的问道。
“不用害怕我们，你是说你不知道怎么就来到这里了是吗？”
“嗯……”虽然作为一位男性被摸头应该感觉到不满，但是眼下的状况反而因为头顶的舒适让我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出门想吃东西……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来到了这里。”
听到这话，路易吉摸着下巴思索了起来。康莱德的电脑屏幕上浮现了路易吉发给自己的私聊消息。
路易吉把监控画面放大，“死徒造物，那东西通常不会主动靠近人流密集区，除非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
镜头里，原本漫无目的飘荡的怪物复眼瞬间锁定地上一抹银色的身影然后直冲过来，下一秒监控屏幕就被怪物撞成一团雪花。
“这个女孩很特殊，虽然现在我们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死徒造物会被她吸引，如果正如她所说是昏迷的情况下来到这座城市，那她太干净了，我也不相信她身上的气味会吸引那种造物。”
没身份，没家人，没有植入物，没有异能，基因纯净，这种东西最大的可能就是亚斯金联合会的实验体，要么就是时仿塔的那群疯子的某种实验的造物，又或者是那个荆棘神主修道会的秘密祭品。
康莱德的视线越过屏幕，杜拉拉依旧没有理会扎恩的大呼小叫，和米列娃一起照顾沙发上那个娇小的身影，洛伊兹站在路易吉身边，帮他替换掉已经没用的降温模块。
“你没有去的地方嘛？”
康莱德开口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着他。
“我……没有……”
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开口，本来想着要打起精神硬气一点，结果这副身体出来的声音相当的软糯，仿佛如同一只爪子受伤的小猫一样哼唧。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康莱德话很少，但是分量很足。
听到这话，米列娃和杜拉拉心中松了一口气，两人一前一后，夹住还不在状态的伊娜乐呵呵的进了洗浴间，路易吉没有讲话，但是已经将伊娜的样貌扫描完毕，开始利用自己的黑客的技术制作身份证明，洛伊兹慢慢退下，开始为这位误入城市的小百灵鸟打扫她的住处。
只有扎恩跳了出来又开始嚷嚷，同时趁着康莱德的视线和专注回到屏幕上的厮杀又一次跳出来想要谋权篡位，结果又是毫不意外的被秒杀。
我被这两个女人推着去浴室的路上，又抬头看向了窗外，这座城市已经彻底入夜，远处城市中心，巨大的风暴伴随着云雾不断的扩散在这个城市的周围，云雾里若隐若现巨物，给天边染上一股墨色，近处的街边，街头打架，抢劫，暴力事件准时在赛博都市的夜里上演，不管是这座城市的样貌，还是天上中心被打碎到只剩一个圆环的月亮，都在提醒我，这里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
我低下头，心里嘟囔了一句。
“这破异世界一点也不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