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笼罩着恢弘诡谲的大殿,墙壁上层层叠叠的金色机械齿轮纵横交错,如盘踞虚空的金属巨龙骨架,无数纹路精密的悬浮石台高低错落,托举着一颗颗印满黑白棋盘纹路的巨型球体。
绝境之中,人类的棋圣乌鲁姆浑身早已被浸透冷汗,四肢僵硬冰冷。短短四个小时的对弈,早已碾碎了他毕生的棋道骄傲与所有求生的希望。
他脊背微微佝偻,浑浊的双眼彻底失去神采,眼底铺满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无力。他缓缓闭上双眼,睫毛剧烈颤抖,不甘的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判决。
就在这命运落锤的刹那,一道清亮却无比坚定的男声骤然刺破死寂,硬生生打断了即将降临的结局。
“请等一下!”清脆有力的声响回荡在整片大殿之上,惊醒了濒临沉沦的乌鲁姆。
已然闭目待死的棋圣骤然睁眼,浑浊的视线艰难聚焦。只见一道挺拔的红发身影半蹲在他身前,宽厚的脊背稳稳挡在他与埃拉斯特之间。
是康莱德。
青年身形魁梧,如同屹立于绝境中的壁垒,硬生生隔绝了漫天压垮人心的绝望气息。耀眼的红发在虚空微光中轻轻浮动,银色的镜框眼镜后那鎏金色的眼眸澄澈而锐利,没有半分畏惧,唯有一往无前的执拗与坚定。
他微微俯身,姿态谦逊却气势凛然,目光直直望向拱门前端坐的老者,字字清晰,语气郑重无比:“老先生,我知道我的请求十分无礼。但在您对乌鲁姆棋圣做出最终裁决之前,恳请您先与我完成一局对弈。”
埃拉斯特静静坐在高台上,骷髅里苍老的眼眸深邃如万古深潭,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望着眼前初生牛犊般的红发青年,沉寂许久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玩味笑意。
他缓缓抬了抬苍老的眼皮,语气慵懒又从容,带着俯瞰众生的淡然:“你是想救下他?”
康莱德没有躲闪目光,微微颔首,脊背挺得笔直: “是。”
“我才不要答应你呢。”埃拉斯特轻轻低笑一声,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之力,“但,这样说的话以我们的之前交情,又有点太显得我太过分了呢。”
他话锋微转,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扶手,漫不经心地抛出折中条件:“那我便为你破例一次,给你打个折。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能在我的英灵棋局中撑下去,取悦我这场对弈的兴致,我便应允你的请求,放过乌鲁姆。”
七十二小时。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如千钧。
连纵横棋道一生、被誉为人类棋圣的乌鲁姆,都仅仅支撑了四个小时便彻底溃败、心神崩塌。眼前这看似单薄的红发青年,竟然要挑战整整三天三夜的极限对弈。
换做任何人,都会被这离谱的条件吓得退缩。
可康莱德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唯有尘埃落定的笃定。他微微低头,郑重颔首行礼,声音沉稳笃定:“多谢老先生成全。”
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简单几字,便承载了他赌上一切的决心。
他直起身,转身望向身前那层流转着莹白微光的对局光幕,正要抬步踏入这片吞噬人心的时序棋局。
“康莱德…”
下一秒,一股温热却用力的力道猛地攥住了他的小臂。力道带着极致的慌张与不安,纤细的指尖微微收紧,不肯松开分毫。
康莱德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拉住他的是伊娜。
少女站在她身后,白皙的脸颊毫无血色,一双异色眼眸里蓄满了浓烈的焦急与惶恐,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指节微微泛白,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她亲眼见证了刚刚的一切。
亲眼看着万人敬仰的棋圣乌鲁姆,在这场棋局中被碾压得身心俱残、彻底绝望。四个小时,便是人类棋道的极限,是普通人灵魂能够承受的终点。
可埃拉斯特,竟然让康莱德鏖战整整七十二小时。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极限对弈,对手是掌控这个游戏、几乎无人能敌的棋局主宰。
伊娜不敢想象其中的凶险,心底密密麻麻的恐慌与不安肆意蔓延,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眼前从容无畏的红发青年,喉咙微微发紧,满是不解与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劝阻,只能本能地紧紧拉住他,不愿让他踏入那片绝境。
康莱德望着少女眼底快要滴落的慌乱,鎏金色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面对强敌时的锐利与冷硬。
他微微侧身,抬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指尖温柔地安抚着紧绷颤抖的她,声音低沉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简单的一句话,语气坚定,坦荡无畏。
伊娜怔怔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可深层的担忧依旧挥之不去。她看着他坚定的神色,轻轻点点头,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康莱德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转身抬步,一步一步稳稳踏入那片莹白流转的光幕之中。光幕微光流转,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光影、担忧尽数隔绝。
彻底进入时流位面的瞬间,熟悉的压抑感瞬间包裹全身。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虚空棋局,白雾流转,齿轮静悬,巨型时钟壁画默然伫立,无声吞吐着无尽时序规则。脚下是悬空的棋台,周身是密密麻麻的黑白巨球,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无声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被这片空间掠夺生机与心神。
埃拉斯特端坐于棋台对面,苍老的目光落在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的红发青年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如常:“说吧,你的第二个愿望。”
以往每一次对局,青年的愿望总是跳出私情,无关风月、无关亲友,永远指向动荡的世间格局。
康莱德端坐棋前,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落在繁复的棋盘之上,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开口:“我希望得知巴比伦之血的完整制造地,以及所有隐秘流通途径的全部情报。”
话音落下,埃拉斯特眼底终于浮现出真切的意外。他本以为,这一次青年赌上生死对局,大概率会求他庇佑外面那个满心担忧的少女,或是求取安稳顺遂的机缘。他早已看透人心百态,世人所求无非情爱、安稳、名利、生机。
可眼前的年轻人,永远与众不同。
“哦?”埃拉斯特轻挑眉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讶异,“我还以为,这次你总算会有些不一样的选择。”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望向神色淡然的康莱德:“我实在好奇,为何你每一次的愿望,都与世间局势、天下安危紧紧绑定?从不为自己,不为身边人谋求半分私利。”
康莱德指尖轻触冰凉的棋子,动作沉稳利落,一边认真落子布局,一边轻声应答,语气平静无波:“无需在意,只是我心中所愿而已,抱歉了,老先生。”
他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执念与初心,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次次沉稳坚定的落子。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步步为营,暗藏万千攻守玄机。
“倒是无趣,却也足够有意思。”埃拉斯特轻笑一声,收回探究的目光,语气慵懒,“也罢,棋局本就需要足够的悬念与张力,方能尽兴。这场博弈,本就是满足彼此的仪式。” 他微微沉吟,随即轻轻开口,更改了对局时限:“既然你的愿望关乎世间命脉,代价自然更重。九十九小时,没问题吧,康莱德?”
九十九小时。
远超七十二小时的极限鏖战,是翻倍的消耗,是成倍的凶险,是近乎绝境的挑战。
这意味着,他要在这片吞噬心神的时序棋局中,不眠不休、全力对抗这位古老强者整整四天四夜。
康莱德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愈发坚定。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轻轻点头,低沉应下一字:“嗯。”鎏金色眼眸中光芒灼灼,无惧前路漫漫,无畏极限重压。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虚空之中,格外清晰有力。
棋局之内生死鏖战步步推进,棋局之外,等待的众人早已心绪翻涌,焦灼难耐。
恢弘的大殿之中,光幕悬空,莹白的光影不断流转,映照着所有人紧绷凝重的脸庞。
米列娃站在人群一侧,沉默观望许久,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中的玄机,她猛地攥紧手心,狠狠跺了一脚,眼底满是懊恼与彻悟,低声怒斥:“该死!我们被耍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神色颓靡的乌鲁姆,语气带着几分冷然的清醒:“老头子从一开始的目标从头到尾,盯上的就是康莱德!他一直在等一个这样的机会!”
此言一出,大殿的氛围愈发沉重压抑。
一旁的乌鲁姆浑身气力仿佛彻底被抽空,他身形佝偻,苍老的身躯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眸,此刻又变得空洞无神,他死死盯着那片隔绝内外的光幕,干枯的嘴唇微微蠕动,气若游丝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他进去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没有出来……”
他无法想象,那个救下自己的年轻人,正在里面承受怎样非人般的折磨。
“真是笨得可笑的问题。”米列娃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没出来,就说明他还没输,还在撑着。”
米列娃说到这里,乌鲁姆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回忆如同梦魇般席卷他的心神,刚刚四个小时的碾压式对局,早已在他灵魂深处刻下无法磨灭的恐惧烙印。
他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与敬畏:“我想起来了……那个怪物曾经说过……为了英灵战骑那场博弈,他耗时两千四百二十九年,不眠不休,与人鏖战三天三夜……”
“那是何等恐怖的意志力……何等偏执的执念……”乌鲁姆抬头望着光幕,眼底满是震撼与愧疚,声音微微哽咽:“他到底是谁……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米列娃闻言,轻轻轻叹一口气,望着光幕的目光复杂而敬畏,语气郑重,褪去了所有戏谑:“他早就介绍过自己,只是你当初心神傲慢,从未放在心上。”
“康莱德·鲁波特。”
她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满是由衷的尊崇:“是我们所有人最强的领袖,是世间最无可挑剔的绅士。他拥有野兽般顽强不息的生命力,更有着残忍严苛、永不松懈的自我意志,永远自律,永远坚定,永远一往无前。”
这句话缓缓落在大殿之中,回荡在每个人耳畔。
伊娜静静伫立在光幕前,一动不动。
少女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白皙的指尖深深攥紧了口袋里的手帕。那是康莱德出发前留给她的物件,布料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指尖攥得发白,手心微微发汗,极致的担忧、惶恐、牵挂,密密麻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沉重。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待,等待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那个身影,一如既往地冲破绝境,平安归来。
米列娃看着少女孤单紧绷的背影,缓步上前,轻轻抬手,温柔扶住她单薄的肩膀,无声陪她一同凝望那片流光光幕,共同等候着浴血鏖战的青年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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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虚空棋局之内,鏖战早已进入白热化。
死寂的空间里,唯有棋子起落的清脆声响反复回荡,单调、冰冷,却暗藏足以颠覆世界的凶险博弈。
漫天悬浮的石台棋盘与黑白巨球状的网格棋盘共同静静的伫立,层层齿轮默然蛰伏,整片浩瀚诡异的异世界棋局,在极致的沉默中酝酿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埃拉斯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棋路愈发凌厉霸道,步步紧逼,招招绝杀,不留半分退路。
“上双战法召唤,战域扩大至平界。”
随着两一枚棋子落下,棋盘战局瞬间扩张,无形的战压瞬间翻倍,碾压式的气息席卷整片虚空。
“赐福,八魂灵入场。”
八枚暗色棋子落地,八方杀机成型,层层封锁,将康莱德的棋路死死困住。
“兵贼,工贼反叛开幕,刃鬼变形。”
棋面局势瞬间剧变,原本平稳的攻守格局彻底破碎,无数暗藏的杀招骤然爆发,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抉择,战狂士进入主域!”
凶猛的攻势汇聚一点,直逼康莱德棋阵核心,凌厉霸道,摧枯拉朽。
棋局规则层层叠加,战局凶险步步升级,埃拉斯特动用的棋道秘术越来越强,整片虚空的气压越来越低,轰鸣的暗流在无形之中冲撞、肆虐。
康莱德端坐棋前,目不斜视,心神高度集中,每一次落子都精准无比,极致冷静地拆解着扑面而来的万千杀招。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酒红色的发丝与衣衫,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砸落在冰凉的棋台之上。
他浑身燥热难耐,气血高速运转,心神持续高强度透支,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胸腔如同被巨石压住,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刺骨的疲惫与酸痛。
可他的脊背从未弯曲半分,鎏金色的眼眸始终明亮如火,锐利、坚定,没有一丝动摇,没有一丝退缩。
然而棋局杀招仍在不断升级。
埃拉斯特指尖落下最后一枚关键棋子,语气平淡,却带着狂风暴雨将至的压迫感:“宣誓,第二十八小世界现世,放弃宣三战域,大魔登场。”
一枚漆黑棋子轰然落定。刹那间,棋盘之上风云巨变,绝杀大阵彻底成型,无边杀意笼罩四方,整片时序棋局的压迫感攀升至顶峰。
埃拉斯特抬眸望向面色苍白、满身虚汗,却依旧死撑不退的青年,语气带着几分久违的兴致:“很久没有对手能陪我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我会连续不断、毫无停歇地进攻三十六小时。”
他微微勾唇,带着强者博弈的尽兴:“好好撑住,我的朋友。”
极致的疲惫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心神的透支早已抵达人体极限,耳边甚至开始响起细碎的嗡鸣,视线偶尔会短暂恍惚。
但是康莱德却依旧咬紧牙关,稳住摇晃的心神,抬眸直视对面的老者,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带着永不屈服的倔强:“尽管放马过来。我会全力以赴,接下老先生你所有攻势。”
三十六小时的连绵猛攻,无休无止,无隙可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无尽的厮杀与对峙在虚空之中持续。埃拉斯特源源不断的攻势碾压而来,一次次击碎他的防线,一次次逼近他的极限,却始终无法击溃他的意志。
埃拉斯特静静看着苦苦支撑、浴血鏖战的红发青年,心底忍不住生出由衷的赞叹。他阅尽世间沧桑,看遍人性百态,从未见过如此执拗的人类。
为了一个曾经心存恶念、想要除掉自己的陌生人类,他不惜赌上性命,鏖战绝境;为了探寻世间暗黑秘情,守护天下安稳,他主动加重自身代价,以身入局,承受远超常人的生死重压。
这份选择,违背所有趋利避害的人性本能,荒唐、固执,却又耀眼得让人震撼。埃拉斯特心中满是不解,轻声感慨。人类渺小、自私、怯懦,往往趋利避害、惜命贪生,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终究忍不住开口,打破漫长的沉寂:“你从不后悔吗?”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还在继续,身体的剧痛与心神的耗空几乎将他吞噬。康莱德微微喘息,指尖稳稳捏住棋子,毫不犹豫应声:“从不。”
“为何?”埃拉斯特追问,眼底满是探究,“明明一切都不值得。”康莱德垂眸看着交错纵横的棋盘,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过往的教诲与初心历历在目。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字字发自肺腑:“从我踏入这片棋局、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便深思熟虑、心意已决。既然是我所选,便无怨无悔。”
话音落下,他微微用力。
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混杂着鼻腔几缕猩红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冰凉的棋盘之上,晕开小小的血色印记。
哪怕是身负双王血脉的王储,体魄与意志远超常人,可在这近百小时的极限鏖战中,终究抵达了肉身与神魂的双重极限。疲惫爬满眉眼,苍白覆上脸颊,可他眼底的光芒,自始至终,从未黯淡半分。
埃拉斯特望着棋盘上那几股滚烫的鲜血,望着青年执拗的模样,缓缓开口,话语如重锤轰然砸向康莱德的心神,带着刺骨的嘲讽与拷问:“你不妨好好想想。”
“你如今赌上性命、拼死守护的乌鲁姆,他最初许下的愿望,是让我亲手除掉你。”
“心怀恶意之人,得你舍命相护。康莱德·鲁波特,这般荒谬的事情,你当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冰冷的拷问直击灵魂,试图撼动他的本心,击溃他的执念。
被拯救之人,曾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之人。
换做旁人,早已心生怨怼、满心不甘,甚至心生悔意、彻底放弃。
可康莱德捏着棋子的指尖,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恍惚之间,温柔的女声在脑海中缓缓响起,那是幼年时,曾经的银发龙妃母亲对他的谆谆教诲,温柔而坚定,刻入骨髓。
「人类生来弱小,正因弱小,才会滋生怯懦、自私、猜忌与丑恶,百态丛生,皆是寻常,所以康莱德,你要坚持下去。」
温柔的教诲萦绕耳畔,抚平了所有动摇与迷茫。
康莱德缓缓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无恨无怨,亦无半分动摇。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贯穿始终的初心与底线:“人性百态,丑态皆是寻常。”
“可那又如何?”
他目光灼灼,穿透漫天棋局迷雾,穿透所有世俗利弊:“……纵使前路满是挫折艰难重重,但从来都不是我改变自身行事准则、放弃本心的理由!”
话音落定,他抬手,落下一枚决胜之子。
清脆的落子声响起,沉稳有力。
远处悬浮的巨型环形时钟,指针恰好走完最后一格,漫长的九十九小时极限对局,至此终结。
虚空光幕骤然震颤,莹白光芒大盛,笼罩整片棋局位面。
外界大殿之中,一直紧紧凝望光幕的伊娜与米列娃,瞬间眼中亮起光亮,齐声高声呼喊:“康莱德!!!”
光幕缓缓消散,虚空棋局的压迫感尽数褪去。
一道单薄疲惫的红发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光影之中走了出来。
此刻的康莱德,早已耗尽全身所有气力。红发凌乱贴在汗湿的脸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身躯摇摇欲坠,每一寸筋骨都写满极致的疲惫。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想要开口报平安。
“我……没……”
短短三个字尚未说完,紧绷了近百小时的心神与身躯彻底崩塌。
眼前一黑,他身躯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伊娜反应极快,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接住他虚弱滚烫的身体,让他重重靠在自己的怀中。
少女双臂紧紧环住虚弱昏迷的青年,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急促微弱的呼吸,看着他满脸的汗水与疲惫,眼底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
她轻轻抬手,拿出贴身的手帕,小心翼翼、细细擦拭着他脸颊上的汗渍与细碎血痕,声音哽咽沙哑,满是心疼与酸涩:“笨蛋……明明都这样了……你还说没事……”
光幕彻底消散,埃拉斯特的声音淡然响彻在大殿之中,带着棋局落幕的平静:“约定已成,胜负已定。”
“乌鲁姆,你得以自由。”
他顿了顿,兑现最后的承诺,语气平淡地吐出关键情报:“同时,我履行承诺,告知你们巴比伦之血的全部制造地与流通渠道。”
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早已身心俱残、饱受煎熬的乌鲁姆,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晕倒在地。
一旁待命的保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将晕厥的棋圣抬离大殿,赶紧驱车离开这个古怪的城市。
夜色深沉,黄色的甲壳虫平稳行驶在城市夜色的归途,车厢内氛围凝重压抑,只有米列娃呼叫电话下达指令的声响。
后座柔软的座椅上,伊娜轻轻屈膝,小心翼翼让康莱德的头安稳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少女身上干净温柔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青年周身,一点点安抚着他紧绷近百小时、早已濒临破碎的神经,抚平他神魂深处的疲惫与焦灼。
车厢前排,米列娃握着通讯器的指尖泛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凌厉与冷厉。
她压低声音,对着通讯那头的人,语气冰冷、气势迫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路易吉,听清楚我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我会逐一报出巴比伦之血所有隐秘制造据点、流通中转站的精准地址,你立刻调配所有人手,严格按照我给出的时间节点,全线突袭,一网打尽!”
她声音愈发凛冽,带着雷霆之势:“务必一次成功,不留漏网之鱼!若是出现半点差错、行动失败,唯你是问,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通讯那头沉默片刻后,传来恭敬沉稳的应答,即刻领命部署。
而车厢后排,一片安静。
伊娜垂眸望着怀中昏睡的青年,指尖轻轻拂过他凌乱的红发,温柔又心疼。
静谧的车厢里,她隐约听见怀中人的唇瓣在微微蠕动,气息微弱,似在梦呓。
她微微俯身,凑近耳畔,终于听清了他反复呢喃的话语。
朦胧虚弱的呓语,带着他曾经深埋心底的执念与柔软:“母亲……我做到了吗……”
简单的五个字,藏着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孤勇、所有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初心。
伊娜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再次滑落,轻轻滴落在他的发丝之上。她轻轻俯身,贴着他的耳畔,温柔又坚定地轻声应答,一字一句,安抚着他疲惫沉沦的意识:“你做到了,康莱德,你真的做到了。”
得到梦寐以求的温柔安抚,紧绷到极致的意识终于彻底放松。
红发青年眉眼微蹙,随后彻底舒展,褪去了所有坚韧与执拗,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他的意识,彻底坠入了安稳、无扰的最深层黑暗,沉沉睡去。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转,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