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厚重实木打造的大殿大门重重合拢落下。沉闷的关门声响彻底盖住殿内所有细碎动静,原本就安静的石质大殿,一瞬间彻底陷入死寂,连空气都变得沉闷压抑,让人胸口微微发紧。
康莱德脸上原本温和沉稳的神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眉头猛地拧紧,脚步一快,直接往前跨出一大步。鞋底重重踩在冰凉坚硬的石砖上,发出清晰的踏地声响。
“等一下!埃拉斯特老先生!”红发青年的声音陡然抬高,带着压不住的着急,目光死死盯着高台前准备进入光幕的两道人影,语速急迫道。
“您今天难道是打算连着开两场对弈嘛?乌鲁姆棋圣的大脑,是人类世界里面最顶尖、最难得的瑰宝。不管怎么样,我恳求您再好好想一想,把这场对局取消掉……”
可康莱德的劝阻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又冲又不耐烦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喂喂喂!我用得着你来管吗?”乌鲁姆连头都懒得回,语气又冲又傲慢,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谁都不如自己的张扬气焰。他脚步不停,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脊背挺得笔直,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我自己想清楚了才来的这里,我愿意下,跟你没关系。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没事乱操心别人的事。”说完这句话,他抬手直接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手往后一甩。身后两名黑衣保镖动作熟练地上前,稳稳接住外套,安静站在原地待命。
做完这一切,乌鲁姆脸上半点紧张都没有,神情放松又笃定,一副完全不把这场对局放在眼里的模样,淡淡开口。
“我随时可以开始。”高台之上,骷髅外形的埃拉斯特静静站在光幕前方。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空洞的眼窝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抬手示意乌鲁姆,跟着他一起走进前方发光的拱门光幕里。
然而就在乌鲁姆抬脚准备踏入光幕的瞬间,康莱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亲身经历过无数次危险的沉重与认真。
“乌鲁姆先生,你先等一下。”红发青年望着对方张扬自负的背影,语气诚恳又严肃,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实在。“我以前跟老先生对弈过很多次,我有一句真心的话想劝你。”
那位一直一脸不屑、满心高傲的棋圣,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眼神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冷淡,随口应了一声:“什么话?”
“请你,千万不要抱着想要赢的心态去下。”康莱德眼神无比认真,眼底藏着别人看不见的后怕和沉重,语气郑重到了极点。
这不是祝福,也不是玩笑,是他侥幸活下来之后,唯一能给出的保命提醒。可这句话落在乌鲁姆耳朵里,只觉得又荒唐又可笑。
他愣了一下,脸上瞬间写满无语,心底只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跟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莽夫猴子浪费时间。他低声骂了一句带着异域口音的粗话,满脸嘲讽。“哪有人劝别人下棋别赢的?简直离谱。”
说完,他再也懒得多浪费一秒时间,完全无视身后康莱德的好意提醒,转身径直走进光幕里,身影瞬间被一片柔和刺眼的白光吞没,彻底消失在大殿众人眼前。埃拉斯特动作轻飘飘的,身形一晃,也跟着进入光幕深处。
高台之上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安静的石阶和静静流动的微光,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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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背后,是一块完全独立、脱离现实规则的虚空领域。
整片空间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中,脚下不是地面,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苍茫荒漠。细碎的沙粒不受重力束缚,轻飘飘悬浮在空气里,慢慢浮动流转,整片天地又荒凉又安静。
远处的空间里,一面又一面巨大又精致的彩色星象时钟盘面悬空摆放。密密麻麻的齿轮、层层嵌套的古老符文,一环扣一环缓缓运转。无数细小得像星星碎屑一样的光点,慢悠悠飘在半空,轻轻闪动微光,整片空间又梦幻又诡异,完全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任何景象。
这里是埃拉斯特专门用自己的时间能力开辟出来的私人位面。为了能够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享受每一次对局,他强行改写了这片空间的时间流速。
在这里专心下棋的一小时,只等于外界现实世界的三分钟。漫长的时间,足够他把每一步棋、每一种变化,推演到极致。
沙漠中央,坐落着那张巨大的椭圆形棋盘桌,黑白格子整齐分明,桌边四角带着红色十字标记,四个角落还附带小型圆台棋盘,布局复杂又精致。
埃拉斯特率先走到棋桌旁坐下,动作慢悠悠的,姿态放松,像一个等待客人的老者。
“先说你的愿望吧。”他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缓缓传开,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乌鲁姆走到对面位置坐下,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心底满是野心和底气。
外界不知怎么的流传着这首传闻,只要能在这里赢下埃拉斯特,无论什么愿望,这位老者都能帮忙实现。
也正是因为这条没人能证实、却足够诱人的情报,他的国家才特意把他送来这座危险的夹缝都市,想借着他天下第一的棋力,搏一次逆天的机会。
乌鲁姆看着眼前的棋盘,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开口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心愿。
“我希望我的国家,能拥有碾压所有对手的强大力量,再也不用受人牵制。”
“嗯。”埃拉斯特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为自己国家祈愿嘛,我知道了。这个愿望,价值七个小时的对局时间。”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虚空之中忽然生出异动。
一株样子极度诡异的怪树,凭空从棋桌中央缓缓浮现。树干是惨白的骨质质地,冰冷坚硬,没有树叶,没有枝丫,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粉红色的手臂。 这些手臂像树枝一样,从树干四面八方伸展出去,姿态扭曲、形状怪异,看着让人莫名心底发寒。
哒哒哒、哒哒哒——
无数只细小的手掌同时轻轻颤动、起落。
只是眨眼的功夫,整张巨大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全部自动摆放到位,整齐铺开,完整成型。
属于乌鲁姆和埃拉斯特的棋局,正式开始。
“下三棋召唤,战域扩展。”
开局才短短五分钟,乌鲁姆指尖快速落子,棋路又快又狠,节奏极稳。随着他一枚关键棋子落下,棋盘四角原本平平无奇的小型棋盘,缓缓向上抬升,变成四块全新的独立战场。
棋局瞬间扩大数倍,变数成倍增加,整个盘面瞬间变得复杂混乱。对面端坐的埃拉斯特看着急速变化的棋局,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温柔。
“再说一个你的愿望吧。我很清楚,你们人类来到这里,心里一般都藏着两个心愿,一个为公,一个为私。”乌鲁姆落子的速度丝毫没有变慢,大脑高速运转,推算着无数种后续变化,脸上依旧带着十足的自信。
他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把心底藏着的私心全部说了出来。
“我希望你彻底处理掉外面那两个人。就是那个红发的男人,还有金发的女人。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不希望有人乱传我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伊娜的模样。那双特别的异色眼眸,半边银白半边乌黑的发丝,温柔干净的脸庞,还有纤细柔软的身形。
心底的占有欲一下子冒了出来,他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霸道,继续说道:“另外,那个异色瞳的银发少女,我要她从此以后跟着我,成为我的妻子。”
埃拉斯特空洞的眼窝微微动了动,苍老的声音依旧平静,慢悠悠讲出背后冰冷的规则。
“外面那个红发年轻人,他是那种就算看见一切,也不会随便对外乱讲的人哦。不过,我可以满足你的私心。”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对弈,落子的声音循环往复在两人之间响起。
“私人欲望,需要额外多加半个小时对局时长。”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淡漠又冰冷,不带半点人情。“但你要记住规矩。赌局是对等的。你赢,我帮你实现所有愿望。你一旦输了,你剩下这辈子的全部人生、所有性命、所有自由,从此以后,全部归我。”
乌鲁姆听完,半点迟疑都没有,直接应下。
“没问题。”此刻的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幻想愿望成真之后的画面。
身边碍事的人全部消失,没人知道他来过这座诡异高塔,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
而自己为国争来无上国运,成为举国敬仰的英雄,还能把那个漂亮特别的少女留在身边,一辈子陪着自己,过上潇洒自在、人人羡慕的生活。
在他眼里,自己是全世界最强的棋圣,这场对局根本不可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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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外面的石质大殿里,气氛依旧压抑沉重。米列娃看着身旁整个人紧绷到极致的康莱德,看着他双拳死死攥紧、肩膀绷直、眼神满是担忧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气,上前轻声安慰。
“没事的,你别这么紧张。”
她语气放得很轻松,想帮他放松心情,缓缓说道:“不过就是一场下棋而已。你之前不是已经在这里对弈五次了吗?五次都好好的撑过来了,那个人不是棋圣嘛,肯定也不会有事的。”
站在角落的两名黑衣保镖听到这句话,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嘴角下意识向上扬起。在他们眼里,自家主人乌鲁姆是横扫全世界所有比赛、从来没输过一次的顶尖棋圣。
而眼前这个普通的异界青年,听都没听过,顶多就是在这里侥幸赢过几次对局,根本没法和乌鲁姆相提并论。所以在他们看来,这场对局结果早就定死了,完全是碾压局。
可下一秒,康莱德缓缓开口的一句话,直接把他们心里所有的轻视和得意,彻底浇得一干二净。
“我从来没有赢过一次。”
康莱德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眼神沉沉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清醒。
“五次对局,我一次都没赢。我只是所谓的撑下来,根本不是势均力敌,只是我拼尽所有勉强在时间结束之前,没有被彻底击溃而已。” 他抬头望着前方流转微光的光幕,语气沉重无比。“所以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下棋游戏。”
“英灵战骑,一直都不是一款游戏那么简单。而且对局两个人实力越接近,棋局的难度、脑力的消耗、精神的压迫感,就会疯狂翻倍上涨,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扛得住的极限。”大殿里的两名保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作为普通人类的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卡勒宾斯纳贝利城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城市,那自然在这里的棋局,根本不是他们理解的那样简单。
而此刻的虚空弈域之中,对局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乌鲁姆越往下下,身体越觉得不对劲。
浑身莫名燥热发慌,心里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违和感,怎么甩都甩不掉。
眼前的棋盘线条开始慢慢重叠、模糊,视线越来越昏沉、越来越不清楚,脑袋又胀又疼,高速运转的大脑开始出现明显的透支和卡顿。
可他心里依旧强行告诉自己——大局还在我的掌控里,我还能赢。他死死咬着牙,硬撑着不肯认输,不肯示弱。
“看得出来,你确实很有实力。”埃拉斯特苍老而慢悠悠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
“既然你已经拿出了你全部的本事,那接下来,也该我认真陪你好好下一局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遮盖、裹住他身体的黑色布料,缓缓滑落开来。
布料之下,根本不是正常生物的躯体。一团又一团形状怪异、扭曲交错的脑部器官层层相连、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无数细小的脉络微微跳动,泛着诡异的微光。这副特殊的躯体,能够让他的思维,同时在四个维度同步运转、同步推演。
人类再顶尖的大脑,也仅仅局限于平面和单线思考,和他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乌鲁姆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彻底愣住,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极致的恐慌。
还没等他从震惊里回过神,埃拉斯特的棋路攻势,如同汹涌翻滚的巨大浪潮,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疯狂压了下来……
……
……
大殿之中,康莱德看着持续闪烁、动荡不安的光幕,低声缓缓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之所以这样,我才劝他不要想着赢,就是因为——普通人类,永生永世,几乎都不可能在英灵战骑里赢过埃拉斯特。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
嗡——!
整片光幕骤然剧烈震动、疯狂闪烁,白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破碎炸裂。
下一秒,一道干枯瘦小、毫无生气的人影,被无形的巨大力量直接从光幕里狠狠甩了出来,重重砸落在冰冷的石砖地上。
是乌鲁姆。
可此刻的他,早已没有半点棋圣的风采。
在外不过短短的十五分钟,硬生生将他整个人的生命力彻底掏空。
一头棕发全部掉得几乎干干净净,仅剩的几缕毛发也变得苍白毫无生机。原本白皙紧致的皮肤变得暗沉干瘪,皱皱巴巴,像活了上百岁的垂暮老人。他的眼角裂开细密的血痕,丝丝鲜血不断往外渗,狼狈又吓人。整个人干瘪脱形,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被抽干了血肉、榨干了精神、掏空了寿命。
两名保镖见状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去想接住自己的主人。可指尖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他们才惊恐地发现——他的体重轻得离谱,几乎像一具空壳。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乌鲁姆棋圣!”康莱德瞳孔骤缩,失声喊出他的名字,眼底满是震惊、惋惜和不忍。
站在一旁的伊娜,瞬间捂住自己的嘴巴,眼里瞬间蓄满惊恐的水光。身躯微微发抖,心底寒意彻骨。
她在这座诡异的城市生活了一个半月,见过畸变怪物、见过诡异现象、见过无数危险。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仅仅只是一场下棋的游戏,就能活生生把一个顶尖人类天才,变成一具苍老干瘪、濒临死亡的空壳。
“哎呀哎呀,真的太可惜了。”慢悠悠的叹息声从光幕深处传来。
埃拉斯特的身影缓缓走出光幕,步伐轻松散漫,看上去毫无消耗。
他空洞的眼窝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遗憾,轻声说道:“才撑了四个小时就彻底垮掉,心性、定力、脑力,还差得太远。”
他缓缓抬起自己枯槁的手臂,手臂两侧藏着的两枚骨镰缓缓展开。惨白锋利的镰刃在昏暗大殿里闪出冰冷的寒光。
身影一晃,残影掠过地面,他瞬间出现在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微弱无比的乌鲁姆身前。锋利的骨镰尖端,轻轻刺破他表层的皮肤,稳稳抵在他的眉心正中。
冰冷、淡漠、不带一丝同情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缓缓落下,宣判最终结局。
“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约定。你输了棋局。从现在开始,你剩下的全部人生,都归我了。”
他以为自己是来博弈国运、博取荣光、夺取想要一切的胜利者。
到最后才明白——
从踏入这座雾塔、答应这场赌局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彻底输掉了。
濒临死亡的冰冷压迫,死死罩住了曾经不可一世、自负骄傲的棋圣。
这一刻,面对眼前的骨镰,无尽的后悔、滔天的不甘、深入骨髓的恐惧、无处可逃的无助,密密麻麻填满了乌鲁姆仅剩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