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第三次数完桌上的铜板。
十二枚。加上罐子里的碎银角,拢共能换三块黑面包、一小罐盐,和——他翻了翻账本——太好了,绝对不够交这个月的房租。
房东太太上周末来敲过门了,笑眯眯地说:“莱恩啊,这月宽限你三天,三天后我可就不客气了。”
今天就是第三天。
他叹了口气,把铜板扫进抽屉,抬起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瘦长,颧骨有点高,肤色偏白——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眼睛还算有神,但眼下挂着淡淡的青,是连续失眠的结果。头发乱糟糟的,原本应该是深棕色,现在在油腻和灰尘的混合作用下,已经很难说清是什么颜色了。
他今年二十四岁。从贵族家的末子沦落到开侦探事务所,只用了不到两年。
他原本的姓氏说出来,王国没人不知道——“维尔特”是七大家族之一,封地在北境,守着一条产铁的山脉。如果他还留在家里,现在应该穿着绣金线的外套,坐在壁炉前喝热红酒。
但他两年前做了一件事:替他哥哥顶罪。
北境铁矿出了一桩走私案,货不对账,亏了一大笔钱。哥哥坐在父亲面前面不改色地说“是莱恩干的”,父亲连问都没问,就点了头。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只拿了一袋银币、一件旧外套、和一句“以后别说你是维尔特家的人”。
银币花光之后,他一路南逃,穿过沼泽和丘陵,走了足足一个月,来到这座不靠海的贸易城——白港。
白港是大陆东南角最大的商埠,不属于任何王国,名义上归“商会联合会”管,实际上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城西是最便宜的地段,因为偷不到什么值钱东西,便宜到小偷都不愿意来。
如果让北境的熟人知道他住在城西一条连石板路都铺不全的街上,大概会笑掉大牙吧。
莱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向门口那面“莱恩侦探事务所”的木牌——字还是自己拿炭笔描的,描了三遍才勉强能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重,踩得木板咯吱响。
然后一个身影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莱恩是在两个月前捡到她的。
那天刚被人偷了钱袋的他在城西的市场边转悠,委托人给的委托费还没捂热就没了,他正蹲在墙角发愁这个月怎么过。旁边有个女人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一把剑,剑鞘上全是划痕。
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
不是乞讨。她坐得笔直,表情冷得像块铁,目光盯着来来往往的人。莱恩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
“你这把剑,卖吗?”
她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卖。”
“那就是要饭了”
瞥到少女的剑正慢慢的露出来,莱恩连忙改口
“那你坐着干什么?”
“等活干。谁雇我,我给谁干活。”
无语的莱恩心想“那你就不该拿把剑还放个碗”嘴上却说“多少钱?”
“管吃管住就行。不给钱也干。”
莱恩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一块,像跟人打过架。但这把剑是王国骑士团的制式剑鞘,梨木包铁,刻着侧写的骑士盔——拿这种剑的人,沦落到坐街边等活,要么是逃兵,要么是犯了事被除名了。
无论哪种,都比小偷强。
“我是侦探。”他说,“住城西阁楼,地方小,伙食差,管两顿饭,不给工钱。”
“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比莱恩想象的高。
“艾琳。”她说。
“莱恩。”
“行了,带路吧。”
就这样,她住进了他的阁楼,成了他的助手兼护卫。
莱恩一直没问她为什么沦落至此。她也没问过他的来历。两个人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此刻她站在楼梯口,歪着脑袋看他。
“喂。”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食橱空的。”
“亲爱的艾琳,我们的家还没有富裕到要用食橱存食材”
“总之就是那个有食物的柜子”
“我知道。”
“那我们今天吃什么?”
莱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歪着脑袋看他,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这是她饿的时候惯有的表情。
“等会儿我去市场看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买了三根胡萝卜。我是吃肉的人。”
“那你去买?”
“我上次去买鱼,少找了我两个铜板,差点把摊子掀了。你后来不是说不让我去了吗?”
莱恩沉默了两秒。
“……也对。”
艾琳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她那双长腿往前一伸,靴子尖几乎碰到莱恩的小腿。她的靴子是旧的,但擦得很亮——这是她唯一讲究的东西。
“房租多少?”她问。
“三个银币。”
“差多少?”
莱恩没说话。
“差多少?”她又问了一遍。
“……差一个半。”
艾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街口铁匠铺子招搬货的,一天给二十个铜板。要不我去——”
“不行。”
“为什么?”
“你是我的助手。传出去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艾琳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那道疤挨在一起,意外地有点好看。
“那你倒是接个案子啊,大侦探。”
莱恩刚要回嘴,门响了。
门没锁,但来人敲了三下。声音不大,有点犹豫。
“请进。”
一个穿灰色斗篷的女人推门进来。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子。
她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屋内——两张旧椅子一张破桌,墙上挂着的木牌歪了半寸,角落里立着一把旧剑。她看了艾琳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请问,”声音有点哑,“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吗?”
“是。”莱恩站起来,“您请坐。”
女人没动。她攥着布袋子的指节发白,盯着莱恩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
“我听说侦探能查明白别人查不明白的事。”
“这个不一定。”莱恩说,“但我可以先听听看。”
女人犹豫了一会儿,才把兜帽摘下来。
她年纪不大,作为人类来说应该还不到二十岁,但眼眶通红,鼻尖也泛红,一看就哭了很久。
“我叫莉娜。”她说,“在城东的面包店打工。”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死了。昨天晚上死的。巡卫队说是入室抢劫,但门锁是好的,什么也没丢——除了柜台里的钱袋。"
莱恩坐直了身子。
"他们怀疑你?"
莉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店里只有我和老板有钥匙。"她说,"今天早上我来开门的时候,老板倒在柜台后面。后厨门开着,柜台被翻得乱七八糟,钱袋不见了。"
"你昨晚在哪?"
"在家睡觉。隔壁裁缝大姐能作证。但巡卫队说……我一个人住,不能算不在场证明。"
莱恩看着她。
"你觉得是抢劫?"
莉娜摇了摇头:"老板柜子里有一把银币,够买一百个面包。钱袋里只有四十几个铜板。如果要抢,为什么不拿银币?"
艾琳从旁边插了一句:"可能天黑没看清?"
莉娜还是摇头:"钱袋和银币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一个抽屉拉出来,两个都看得见。拿走钱袋却不拿银币,说不通。"
莱恩看了艾琳一眼。艾琳挑了挑眉——她也觉得不对劲。
"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莉娜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委托费。不多……但这是我全部工钱了。"
莱恩掂了掂,放进抽屉。
"案子我接了。带我去看看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