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莱恩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下楼的时候,灶台上搁着一碗凉了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去城北了,中午回来。”
字是艾琳写的,笔画很硬,横平竖直,像用剑在木板上刻的。
莱恩把粥热了,喝了。他坐在桌边翻账本,翻到一半翻不下去了。抽屉里那个银币还在,旁边压着假铜板案的卷宗和外聘合同。他把银币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银币的一面刻着商会的徽记,另一面磨得发亮,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他把银币放回去,锁上抽屉。
中午的时候艾琳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个土豆和一棵卷心菜。
“哪来的钱?”
“旧衣铺老板给的。”
莱恩看着她。
“你去找他了?”
“顺路。”
她把土豆和卷心菜搁在案板上,开始削土豆。莱恩坐在桌边看她。她削土豆的手法很利落,刀子转着走,皮连成一条,不断。
“那几个孩子怎么样?”
“艾米好点了。药熬了,山姆喂她喝的。毯子也铺上了。”
“其他人呢?”
“那个十岁的女孩叫莉琪,八岁的男孩叫汤姆。莉琪在帮山姆劈柴,汤姆在井边洗衣服。”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艾琳把削好的土豆丢进锅里,“但至少今天有饭吃。”
她切了卷心菜,丢进锅里,又放了点盐。两个人面对面吃了顿土豆汤。吃完之后,艾琳把碗收好,擦了桌子。她擦桌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莱恩。”
“嗯。”
“那几个孩子,以后还会偷东西吗?”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山姆答应的。他说只要艾米不咳嗽了,他就去找活干。”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找什么活?”
“码头扛货,铁匠铺打杂,市场搬菜。城北那边有零工。”
艾琳没接话。她把抹布挂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西的巷子里有人赶着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我以前在骑士团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
莱恩没有追问。他等着她说下去。
“北境那边冬天长,粮食不够吃。每次冬天过去,街上就会多出一些没爹没娘的孩子。骑士团偶尔会收留几个,给他们吃的,教他们打杂。但名额有限,大部分还是流落街头。”
她顿了一下。
“有个孩子,大概七八岁,每天在骑士团门口等剩饭。我给他拿过几次吃的。后来有一天他不来了,我问了才知道,他跟着一群流民往南走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莱恩。
“我刚才去城北的时候,看见山姆在劈柴。劈柴的手法,像我教过那个孩子的。”
莱恩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可以教他们。”
“教什么?”
“劈柴。打杂。认字。你小时候偷过东西,他们现在也在偷。你知道怎么过来的。”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走回灶台边,把火灭了。
“下午我去城北。”
“干什么?”
“教山姆劈柴。他劈得不对,斧头角度歪的,容易伤到手。”
她拎起剑,挂在腰上,走到门口。
“中午不回来。”
“嗯。”
她推门出去了。莱恩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城西的巷子,拐上通往城北的路。她的步子比平时快,剑鞘敲在腿侧,哒、哒、哒。
那天下午,艾琳在城北仓库外面的空地上教山姆劈柴。她示范了三次,山姆试了五次,终于劈出了一根整齐的柴。莉琪在旁边鼓掌,汤姆蹲在地上看,艾米裹着新毯子坐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干酪,小口小口地啃。
艾琳蹲下来,把山姆劈开的柴码好,教他怎么垛才不会倒。山姆学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他劈完最后一根,把斧头搁在桩子上,喘着气。
“莱恩夫人。”他喊她。
艾琳愣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山姆。
“我不是夫人。”
“那叫你什么?”
“艾琳。”
“艾琳。”山姆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谢谢你。”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她往回走。走到城北和城西交界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山姆在门口生火,莉琪在旁边切土豆。汤姆拎着一桶水从井边往回走,走得很稳。艾米坐在门口,抱着毯子,朝她挥了挥手。
艾琳没有挥手。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快黑了。莱恩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碗热好的汤。艾琳推门进来,把剑挂在门后,坐下来。
“怎么样?”
“山姆学会了。莉琪会煮粥了。汤姆洗衣服很干净。”
“艾米呢?”
“不咳嗽了。”
她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说:“山姆叫我莱恩夫人。”
莱恩差点呛到。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叫我艾琳。”
“他改了吗?”
“改了。”
莱恩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喝汤,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收碗。窗外城西的巷子安静下来,路灯昏黄,远处运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楼上传来艾琳走动的声音,第三阶木板咯吱一声,然后安静了。
莱恩把碗洗好,擦了桌子,坐在桌边翻账本。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今天从旧衣铺拿回来的一个银币。他把银币拿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北旧居民区方向淡淡的柴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