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樱花落得差不多了，空气里那股属于春天的甜腻正在被初夏的干燥取代。
私立樱丘高中二年级三班，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椅子拖拽声、便当盒打开的咔哒声、男生女生混杂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我，佐藤健一，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高中二年级男生，正以标准的“省电模式”趴在桌子上。阳光透过窗户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让人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桌上的便当是老妈准备的，菜色万年不变，味道倒是还行。不过比起吃饭，我现在更想就这么眯一会儿。
“喂，健一，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转学生要来。”旁边的死党田中，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语气里带着那种属于青春期男生的、秘而不宣的兴奋。
“嗯。”我连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转学生？这年头，转学生这种设定都快成校园日常的一部分了。能有什么新鲜的？顶多就是来个稍微好看点的女生，然后被班里那群荷尔蒙过剩的家伙围着献殷勤。跟我这种“节能主义”者没什么关系。
“你就这反应？”田中不满地咂咂嘴，“据说是个美少女哦！”
“嗯。”
“你这家伙，活该单身。”田中叹了口气，转过去跟另一边的人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美少女转学生。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然后忍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现实又不是轻小说，哪有那么多美少女转学生刚好坐在你旁边，刚好对你感兴趣，刚好在放学后的走廊跟你制造各种脸红心跳的意外。这种东西想想就好了，当真就输了。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山田老师领着一个女生走进了教室。教室里的空气稍微安静了一瞬，然后以田中为首的几个男生发出了低声的骚动。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确实挺好看的。柔顺的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但不算惊艳，属于耐看型。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裙摆，自我介绍的声音不大：“大家好，我是佐仓美咲，请多指教。”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意。
山田老师推了推眼镜，环视教室。“佐仓同学就坐在……佐藤旁边那个空位吧。”
我愣了一下。旁边那个空位？确实，我右边靠窗的位置一直空着。班里四十个人，只有我旁边是空的，因为之前坐这里的同学转学了。
美咲抱着书包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放下书包的时候，衣袖轻轻擦过我的手臂，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飘过来，是茉莉花香。
“你好，佐藤同学。”她转过头，对我微微鞠了一躬，“以后请多关照。”
近距离看，她的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微微下移，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啊……嗯，请多关照。”我点点头，把目光收回来。
接下来几节课，一切都很正常。美咲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课，偶尔笔记跟不上会微微蹙眉，但始终没有主动跟我搭话。我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同桌关系，就像班里其他不熟的男女同学一样。偶尔她的橡皮掉到地上，我会弯腰捡起来放在桌角，她会小声说一句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写字。仅此而已。
放学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抱起一摞要送回图书馆的资料。图书馆在旧校舍三楼，要穿过一段连接新旧校舍的走廊。那段走廊拐角很多，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拐过一个弯，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的尽头，一个女生靠在窗边，侧对着我。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边。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长发披散着，没有扎起来。
是佐仓美咲。
不对。
她转过头来，看向我。那张脸确实和美咲一模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美咲的眼神总是怯怯的、柔软的，而这个女生的目光平静而直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姿态随意，下巴微微抬起。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校服穿得比美咲随意很多，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领口的蝴蝶结松松垮垮地挂着。
“你是……佐仓美咲的……”我开口。
“姐姐。”她说，声音比美咲清亮，语调也更干脆，“佐仓美羽。双胞胎。”
双胞胎。怪不得长得一模一样。
“哦。”我点点头，打算继续走我的路。双胞胎姐姐站在这里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们又不认识。
就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开口了。
“佐藤健一。”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美羽从窗边站直身体，向我走近了一步。距离拉近到大约一米左右，她停下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妹妹比较内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她在班里遇到什么麻烦，希望你能稍微照顾一下。作为同桌。”
我愣了一下。原来是这个意思。
“哦……好。”我点点头。
美羽看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偏过头补了一句：“加个联系方式吧，如果美咲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也掏出手机。互换了邮箱地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干脆利落。
“就这样。”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新增加的联系人“佐仓美羽”。头像是一片空白，没有设置。
我耸了耸肩，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图书馆走。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开始回放下午走廊上的那一幕。佐仓美羽靠在窗边的样子，夕阳打在她脸上的光影。她走近时那股清冽的、不同于茉莉花的香味。她低头看我手机屏幕时垂下来的发丝，距离近得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说话时的表情，那种冷淡里带着一丝关心的语气。双胞胎姐姐，妹妹的守护者，外表冷漠内心温柔。她主动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是为了方便联系妹妹的事，但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呢？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我伸出手，拿起来，点开联系人列表，找到了“佐仓美羽”那一栏。头像还是空白的。
我点开了邮件，在收件人一栏输入了“佐仓美羽”。光标在正文框里一闪一闪的。我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佐藤健一。今天忘了说，很高兴认识你。”
看了看，删掉了。“很高兴认识你”太正式了。
重新打：“今天谢谢你。你妹妹的事我会留意的。”
看了看，也删掉了。什么叫“谢谢你”？谢什么？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佐仓同学，今天忘记问了，你也在樱丘吗？还是别的学校？”
这个可以。就是普通的、正常的问题。毕竟她是美咲的姐姐，如果不在同一个学校，以后联系可能不太方便。纯粹是出于实际考虑。
我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邮件显示“已发送”。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另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心脏跳得有点快。这算什么？这算正常社交。对，正常社交。交换了联系方式，总得说句话吧。不然不礼貌。
手机震了一下。我猛地掀开被子，抓过手机。屏幕亮着，新邮件。
“佐仓美羽”发来的。
“不在。隔壁的圣和女高。有事再联系。”
没了。就这些。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给。
我盯着这条简短到近乎冷酷的回复，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重新躺好。
圣和女高。那是市里最好的私立女子高中，偏差值很高，校规也严。美羽能考上那里，说明成绩很好。而且圣和离樱丘只有两站路，距离不算远。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美羽穿着圣和的校服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眼神冷淡地扫过路过的行人。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抬手拨开额前的碎发，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色手链——
我猛地睁开眼睛。
佐藤健一，你在想什么？
我狠狠捶了一下枕头，把身体翻成仰面朝上的姿势。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栅栏。
双胞胎姐妹花，姐姐冷艳妹妹温柔，还刚好坐在我旁边。这种设定，这种展开，简直就是标准的轻小说套路。
“闭嘴。”我对自己说。
枕头闷住了我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美咲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我过来，她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佐藤同学。”
“早上好。”我坐下，把书包挂好。
然后我注意到，美咲今天有点不一样。她平时都是把头发扎起来的，今天却披散着，和我昨天见到的美羽一样。领口的蝴蝶结也系得比平时松了一点。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让她看起来和昨天走廊上的美羽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怎么了？”美咲注意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我飞快地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就是觉得你今天发型不太一样。”
“啊。”美咲轻轻摸了摸垂下来的发丝，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扎。很乱吧？”
“不会。”我翻开课本，目光定在页面上。
整整一节课，我都盯着同一段文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午休的时候，我拿着老妈给的五百円硬币去小卖部。排队的人很多，我站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等排到我的时候，咖喱面包已经卖完了，只剩下几个红豆包。我买了两个红豆包，一瓶茶，回到教室。
美咲坐在座位上，面前放着一个便当盒。她正安静地吃饭，看到我回来，目光在我手里的红豆包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我坐回座位，撕开红豆包的包装。两个人各自吃着自己的午饭，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的便当盒里有玉子烧和章鱼香肠，摆得很整齐，分量不大，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我的红豆包是便利店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甜得发腻。
我咬了一口红豆包，嚼了两下，咽下去。
下午的课照常。美咲的自动铅笔芯用完了，从笔袋里翻出备用的换上，没有找我借。我的橡皮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我桌角，我点头致谢，她微微摇头表示不客气。放学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美咲还在整理笔记，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然后我走出教室，她继续坐在那里。
从早到晚，我们之间的对话不超过五句。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点开了联系人列表。佐仓美羽的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头像依然是空白。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美咲今天挺好的。”
发了出去。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美羽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嗯，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路。
到家之后，我把书包扔到椅子上，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格一格地映在天花板上。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翻到和美羽的邮件记录。五条。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干净利落，冷淡疏离，像是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确认工作事项。
这很正常。她是美咲的姐姐，关心妹妹在新学校的情况，顺便问一下我这个同桌。问完了，就没别的事了。
我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在身上，有点热，我把一条腿伸出去。脑子里开始不自觉地回放今天白天的画面。美咲低头吃饭的样子。她把便当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米饭和配菜。她的手指很白，捏着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送到嘴边，微微张开嘴唇——
等等。
我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扔到一边。佐藤健一，你在想什么？她只是正常吃个午饭！你坐在旁边，余光瞥到了一眼，仅此而已！人家安安静静吃自己的饭，关你什么事？
我深呼吸了三次，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早上的场景。美咲低头看书，晨光打在她侧脸上，她偶尔翻页，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她披散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脸。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颈——
我又睁开了眼睛。
这次我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点开和美羽的邮件，快速打了一行字：“明天美咲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告诉我。”
发了出去。
然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没有回复。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强迫自己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手机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美羽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字。一个普普通通的、表示知道了的“好”。没有多余的内容，没有语气，没有温度。完完全全的公事公办。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对的。就是这样。正常的同学关系，正常的联系方式。她问，我答。我说，她应。仅此而已。其他的，全是我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那些画面、那些距离、那些温度，全都只是我的想象。现实里，美咲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听课的普通女生，美羽只是关心妹妹的普通姐姐。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觉。”我对自己说。
枕头闷住了声音。窗外的路灯把一格一格的光投在天花板上，像牢房的栅栏，把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关在了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美咲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我过来，微微点头。
“早上好。”
“早上好。”
我坐下，把书包挂好，翻开课本。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普通的同桌，普通的距离，普通的日常。
一切都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