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点阳光从楼道的老窗进来,房间像是灰白的。
闹钟还没响,隔壁那屋先有了起床的动静。
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旮沓”声,然后是洗手间水龙头喷洒淋浴的声音。
它睁着眼,在被子里躺了几秒。
因为不需要睡,所以它也不存在醒的概念...它清楚这一点,它只是知道自己应该在哪个时间闭上眼睛,然后什么都不去想,一直等到有人喊它。
然后,它再在床上磨蹭上几分钟。
十年如一日,一直这样。
这是它代替的这个叫做陈桥的人类会有的反应。
它“记住”...或者说它按照代替掉的本能和记忆重新做出了这些行为,从此成为了“他”。
他抱着枕头,望着天花板耐心的等待,直到沈砚敲响他的房门,他才开始磨蹭磨蹭的离开被窝。
洗手间里,他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
白、瘦,没什么气色,一晚上没睡好都样子,略有些长的黑发看着有点中性。
他把用完的牙刷放在沈砚左边,水龙头因为装修失误的问题向左拧才是温水。
镜子边上悬着两块毛巾,左边那块角上有块线散了,形成了块破洞,是沈砚的。
右边那块叠的整齐,是他的。
十年,有一些记忆是“陈桥”的,有一些是他的,他也分不太清哪写是自己模仿的,哪些是原本就有的。
“你的毛巾该换了。”
他的声音温和,但有些冰凉,没什么温度。
“什么?”沈砚从厨房探出头,像没听清,自顾自的喊着:“粥在锅里,自己盛啊。”
“...”
略微沉吟,他点了点头:“嗯。”
他拿起手机,开始网购毛巾。
厨房里,灶台上其实有一碗盛好的白米粥,几个包子在锅里蒸着,他拿出一个...但随即装出被烫到的模样。
不疼,但就是本能。
沈砚从厨房出去,坐回他的电脑前背对着陈桥,键盘没什么噪音的,敲代码的声音很轻。
他端着那碗粥在沈砚身边坐下,手上捏着包子,不紧不慢的咬上一口,然后看着眼前他看不懂的代码一串串的出现。
他和沈砚都是自由职业者,他是作者,沈砚会写程序,在这片旧城区,足不出户的在家和电脑呆一天是常态,两个“人”的生活几乎只有彼此。
吃完后他也开始了工作,沈砚守着亮着代码的电脑接活,他就坐在长桌另一边敲他是稿子。
因为不是人,一开始他写的很差...高中那会写作还只是爱好,所以他才能敷衍过去,十年过去他的思维变得灵活了许多,研究商业化作品的经验也变得老道,收入倒是不错。
他按照自己的思维按部就班的模仿着“陈桥”长大后的模样。
交完稿后再往椅子上一靠开始发呆,不大的客厅他和沈砚各占一边。
黄昏的光从楼道老窗斜射进来,把客厅地板分成两块,一半照着沈砚,一半空着。
陈桥不是人,并没有生理性的饥饿感,所以一天下来他也只是问问沈砚饿不饿,得到的结果就是一直拖延到了快天黑。
一天两顿饭是居家的常态。
洗衣机在盥洗室中嗡嗡的响,厨房水池泡着两没洗的碗,靠窗的长桌上,左边那台亮着代码,右边那台是显示着第二天要交的稿子,光标停在中间,半天没动了。
沈砚摸索摸索从冰箱掏出一盒东西,回头望向座椅上发呆的他。
“今天想吃那个吗?”
他知道沈砚说的哪个。
在冰箱冷冻层里用保鲜膜封的严严实实、卤成深棕色的盒子,酱烧排骨。
沈砚他奶奶那辈传下来的据说是祖传秘方,每隔一阵子就会卤上一大锅,吃不完的就放在冰箱里。
在他的记忆中,是沈砚最拿手的菜了。
“嗯。”他答。
沈砚捏着下巴点了点头,这是他在思考要不要加点其他菜。
把卤排骨倒在锅里加热,高压锅里压着米饭。
不一会,沈砚把菜和饭端上桌。
接饭碗的时候,他和沈砚的手无意擦过...他缩了缩,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体温比起正常人类偏低,因此他不喜欢和其他人类肢体接触。
沈砚端起自己的碗开始造饭。
“你手还是这么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很白,血管几乎看不见。
“嗯...十年前就这样。”
那是他代替陈桥的日子,表面上陈桥只是生了一场大病...但其实他已经死了。
沈砚“嗯”了一声,这个话题提过很多次了,他并没有追问。
这个话题,陈桥也没有继续接话。
他“不喜欢”这个话题。
虽然他自己知道,他不存在喜欢和不喜欢,就连自己为什么出现,为什么存在都不明白。
“你那稿子,今天码了很多啊?”
吃着饭,沈砚突然一问。
“还好?”他随口回到。
“这个月能拿不少稿费吧还有提成什么的。”
“一万多吧,小说行情被ai打压,不景气了。”
“喔~”
沈砚点了点头,像是想起来什么嘿嘿傻笑。
“最近接了不少单子,钱攒够了我们就去新城区整套房子,首付应该是快够了。”
陈桥点了点头。
钱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是本能的模仿着原身可能会有的行为。
两个人吃饭时候的气氛是最活跃的...还有晚上打游戏的时候。
吃完饭,沈砚去洗碗,而陈桥负责收桌。
水声哗哗的时候,沈砚突然笑了,他很爱笑,一边笑着一会说: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暑假,我们俩在巷口那颗槐树下面,非说树里住了东西,大晚上的拿手电跑去找了半天。”
陈桥顿了顿,也跟着笑了。
温和的语气有些笑骂的意思:“你好意思说,找了大半夜,最后发现是树影。”
“对,嘿嘿。”沈砚笑着洗了完碗..然后感叹着:“真想回到十年前啊...”
他的眼神中有些落寞。
“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了。”
陈桥...看着他,眼睛垂下。
他还是不熟练,不知道这个时候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作为伪人,他只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