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他们开始了愉快的五字搜打撤游戏时间。
嗯...陈桥并不会通过游戏获得情绪价值，他压根没有情绪这种东西。
他完全就是一台莫得感情的杀戮机械，他负责杀，沈砚负责吃。
沈砚开心了，或者说情绪起伏大的时候，他存在就会更加稳固。
代替了陈桥，他作为一种抽象的存在需要别人的注视，而沈砚...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陈桥人生中唯一的重要之人，就是他稳固存在的锚点。
一旦沈砚消失，失去了锚点的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无论是本能还是理智都在告诉他...恐惧。
他理解感觉，也可以让自己表现出有感情的样子，但他没有感情...但这样说过于笼统。
游戏进行到一半，他丝滑的喷气跳拉、定位开枪，在空中锁了三个头全部带走，再然后被两队堵在房间里。
他指挥着沈砚吃掉敌人物资。
就像现在，他不会紧张、愤怒，所以不会大喊大叫。
这是情绪，感情是由复杂的情绪构成的。
而他没有那么多情绪。
他只能装作自己有很多情绪的样子。
那他没有那么多情绪，那意思就是他还是有一点情绪的吗？
答案其实很微妙。
他看着游戏里吃着游戏物资的沈砚，抿了抿嘴唇。
他会害怕。
这种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他并不由肉体的激素和大脑控制，而且一种近似本能的条件反射。
每次自己的身份似乎要被发现时，他会害怕。
每次沈砚的感情低迷时候，他也会害怕。
他似乎害怕着自己失去锚点后未知的结果。
游戏开了三局，把把千万撤离。
刚想开第四局，系统提示陈桥的账号已被暂时封禁。
陈桥和沈砚无语的面面相觑。
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扫兴道：“算了，明天再玩吧，十一点了，睡觉睡觉。”
陈桥点了点头答应道：“嗯。”
沈砚习惯早上清洗身体，而陈桥习惯晚上，两个人分开清洗身体不需要排队省下来许多时间。
当陈桥清洗完出来，他拭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望向沈砚的房间。
夜里十一点半，沈砚那屋的灯已经灭了，开着门缝的房间中，他可以听见沈砚均匀的呼吸声。
客厅也熄了大灯，只剩他这儿屏幕的一点蓝光。
头发不再滴水，他将毛巾放回自己的位置晾着，之后他走到朝北的那扇窗前，站定。
窗外是城市是一片漆黑，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更黑，远处零星几盏黄灯忽明忽暗，像一大片黑布上戳出的孔洞。
他没有在看这些，城市也好、灯光也罢。
他看着的是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一张柔和、淡漠，乍一眼甚至分不清男女的脸。
中等个头，偏瘦，存在感低。
从十年前，他控制着这具身体成长变化，实际上他的样貌与十年前差异并不大。
他已经用这张脸存在了很久，像穿了一件粘在皮肉上的衣服。
他是衣服？还是皮肉？
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感受着肌肤传来的触感。
然后就这么站着。
十年前开始，他的心中就空了一块地方。
就像是填空题的括号里空了那么一块。
所以他才能确定自己并不是陈桥，他才知道自己不是。
像现在，一整天下来，他应该做对了每一件事，他按照陈桥可能会有的行为和情绪表达填满了每一个时辰，可他站在这。
心中空出的那一块仍然没有答案。
他也不知道自己缺少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是因为缺少的那点什么，才让他必须依靠着一些东西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漏掉。
他得守着这屋子里那个还在呼吸的人，他似乎就是为此存在的。
将窗帘拉下，没有再看向窗外。
他转身，反思着今天所做的一切，是否有那些不够完善的地方。
走着走着，明明到了自己门前，他却又莫名其妙的停下了脚步，折返了回去。
沈砚的房间一直会留着一条缝，而他的脚步没有声音，他很轻松就在没有惊扰到沈砚的情况下来到了他的面前。
沈砚睡得很沉，睡姿不太好，被子被踢掉了一半，一只胳膊搭在床沿...
他似乎并不怕很流行的，床下面会有鬼的都市传言。
...虽然那的确是真的。
面无表情的把被角拉起来，替沈砚盖好，又把他垂在床沿的胳膊放回被子里。
在床头柜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相册翻在某一页并没有合上，他捧起...轻轻触碰着相册中的两人。
一个笑的露牙，一个抿着嘴，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汗。
他们站在一颗斜着的大槐树下，背后是泛黄的学校。
那是自己...吗？
记忆那么清晰，那时的一举一动他都还记得，那时候的情绪、感情，仿佛都由他亲身经历。
垂着眼，没有看沈砚，他把旧相册合上，放回床头。
他后退半步，站在了黑暗中，没有气息的他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不明白，但也不需要明白。
就像他思考过的，他理解感情，但没有情感，思考这些仿佛就是个天生的错误...他也许根本不应该拥有思考的能力，这是荒谬的。
就像“机械人”不应该是“人”。
站在黑暗中，他预演着许多可能性，就和十年来一样，他不需要明白这些，他只需要沈砚活着，好好的活着。
就像现在的每一个一样，早上给他做好饭菜，每天醒来会叫他起床，夜里会给他留门。
明明不需要明白，但他为什么会感到疑惑，仿佛他就像是一台不完善的程序，制作的人压根就没考虑过怎么运行...
目光在黑暗中锁定了床上均匀呼吸的人。
他尝试着对这个人产生出别的一些什么。
杀意也好，好感也好。
只是，零和一之间的差距似乎是无穷的，思考的算法中也并没有如何添加参数的能力，他只能站在原地，除了思考外做不到任何事情。
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红线，建立在他的代码底层。
他很重要。
他需要活着。
除此之外，陈桥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