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乡鱼塘,下午四点。
太阳毒得能把人晒成鱼干。
水面反光晃眼睛,像谁往塘里扔了面镜子。塘边的桉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蔫头耷脑地垂着,树上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一声比一声短,像是随时要中暑晕过去。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看什么都隔着水汽,远处的西山模糊成一道灰绿色的影子。
王建国蹲在钓箱上,草帽压得低低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红塔山,鱼漂跟焊在水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今年四十二,皮肤跟塘底的泥一个色号,胳膊上黑白分明,短袖遮不到的地方是红铜色,遮得到的地方是白面馒头色。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洇出一圈深色。后脖颈晒得发烫,他伸手摸了一把,火辣辣的疼。
旁边保温杯里泡着枸杞,早凉透了,水面浮着几粒发胀的枸杞,像泡发的鱼食。手机搁在饵料盆边上,屏保是空的,没照片。
隔壁钓位的老张收竿了,桶里三条鲫鱼噼里啪啦跳,水花溅出来落在干裂的塘泥上,瞬间洇成一个个深色小圆点,又瞬间蒸发。
老张把鱼护拎起来,水从网眼里滴答滴答漏,像在嘲笑他。
“又空军?”老张探过头来,一脸欠揍的关心,“王司令,你这都坐六个钟头了,一口没有?鱼都认识你了吧,见你来了集体绝食?”
王建国吐掉烟屁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急啥?鱼不开口,我有啥办法。”
其实他心不在焉。早上前妻发微信,说闺——不对,没闺女。前妻发微信,说十年前欠她的两万块钱该还了。他盯着鱼漂,脑子里算账:厂里上个月效益不好,工资拖了半个月。饵料钱、油钱、竿子还是去年生日自己给自己买的,一根一百八的杂牌竿,用了三年。
日子像这塘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泥。
水面忽然一炸,一条白条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啪”地落回去,涟漪一圈圈荡开。鱼漂猛地下沉。他条件反射扬竿,空的。线收回来,蚯蚓被啃得只剩半截,光秃秃挂在钩上,在夕阳里像一根细小的红蜡烛。
“啧。”
他重新挂饵,甩竿,动作熟练得像吃了二十年饭。饵料入水的瞬间,发出极轻的“噗”一声,涟漪中心扩散,夜光漂的尾尖轻轻晃了晃,稳住了。
天色暗下来,远处西山开始吞太阳。西边的云烧成一大片橘红色,光从山脊背后射过来,铺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鳞。
老张走了,整个鱼塘就剩他一个。蚊子嗡嗡往脸上扑,撞在汗湿的皮肤上黏住,他拍了一巴掌,手心一个血点。他点了根烟,烟雾混着水汽,模糊了对面那片桉树林,树影在水里的倒影被晚风揉碎,黑乎乎一团。
水面起了薄雾,从塘角那丛芦苇边慢慢漫过来。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起初只有一只,后来两只、三只,很快连成一片,把黄昏填得满满当当。塘埂上不知名的虫子在草根底下叫,断断续续,像在试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干草上,窸窸窣窣。
王建国没回头,心想这个点谁来钓鱼。脚步声停在钓位边上,一个女声响起:“老板,还有位置吗?”
他回头。
一个姑娘站在那儿,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脸上汗津津的,鼻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拎着根崭新的鱼竿,标签都没撕,商标在晚风里哗啦啦响,像一面小白旗。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挺亮,但眼圈底下有点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有。”王建国往旁边挪了挪,“随便坐。”
姑娘手忙脚乱地支钓箱,卡扣掰了半天没掰开,膝盖磕在塘埂的石头上,她“嘶”了一声,咬牙继续掰。王建国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拽,咔哒,好了。姑娘讪笑:“谢谢啊。”
“叫叔就行。”
姑娘把鱼竿往支架上一搁,开始翻包找线组。王建国余光瞥见她包里的东西:一包没拆封的饵料,一把崭新的剪刀,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钓鱼入门:从零开始》。包侧兜还插着一罐红牛,罐身凝了一层水雾,看来是冰镇的。
他收回目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一个来体验生活的城里人。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从西山背后收走,天边的橘红迅速冷却成灰蓝。蝙蝠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在桉树梢头无声地划过,像一把把黑色的剪刀。
姑娘捣鼓了五分钟,线组还是穿反了。
王建国抽烟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直。他盯着那根被姑娘绕成一团的鱼线,手指头开始发痒。钓了二十年鱼,看不得这个。
“你线组呢?”他终于开口。
姑娘低头翻包:“我……第一次钓,不太会。”
“第一次?”
“嗯。”她抬起头,眼神挺认真,“刷视频说钓鱼能静心,就来了。”
王建国看着她手里那团理不清的线,又看看天边最后一抹红。空气里的热度正在退潮,塘面反光从刺眼的银白变成了温吞的铜色,一圈一圈的涟漪把倒映的桉树影子揉皱又铺平。
“竿给我。”
十秒钟,穿好线组,调好漂,挂上饵料。动作行云流水,像变魔术。姑娘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叔,你好厉害。”
“叫谁叔呢。”他把竿递回去,“抛吧。”
姑娘接过竿,卯足了劲,大力甩——钩子没飞出去,挂头顶桉树上了。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干枯的桉树叶打着旋落在水面上,像一群微型小船四散漂开。鱼线缠在枝丫间,钩子在空中晃荡,映着最后一缕天光,一闪一闪的。
王建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桉树特有的清凉气味,混着塘泥的腥和饵料的谷香。
他站起来,拽着线往回拉。桉树叶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落在姑娘头发上,卡在马尾辫的橡皮筋上,像给她插了一头枯叶发卡。她不敢动,顶着满脑袋树叶,样子又滑稽又可怜。
“别动。”王建国找了根树枝,踮脚去够。够不着。他搬来钓箱,踩上去,铁皮箱盖被踩得吱呀一声,陷下去一块。身子探进树冠里,树枝戳着后脑勺,他骂了一声娘。姑娘在下面喊:“叔你小心——”
“叫哥。”
树枝咔嚓一声,他扯下鱼线,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人真好。”
王建国没接话,把竿递给她:“重新抛,轻点,用竿稍的弹性。”
这次姑娘终于抛出去了,饵料入水,发出清脆的一响,鱼漂立起来,夜光漂的尾尖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颗悬在水面的小星星。她盯着漂,嘴角绷得紧紧的,像在完成什么严肃任务。
“你刚毕业?”王建国问。
“嗯,六月。”姑娘盯着水面,“找不着工作,在家待着心烦。前男友嫌我烦,分了。”
她说得挺轻巧,但王建国注意到她攥着竿把的手指发白了。指关节凸起来,像五颗小石子顶在皮肤下面。
他没接话。鱼漂动了一下,小鱼闹窝,漂尾轻轻一颤一颤的,在水面画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他没提竿。有些事,不用接话,坐着就行。
暮色越来越重,身后的桉树林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青蛙叫得更响了,此起彼伏,仿佛在庆祝太阳终于落山。远处鱼塘管理房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挤出来,在塘埂上投下一道斜长的暖色。蚊群在灯光周围聚成一小团黑雾,旋转,散开,再旋转。
天彻底黑了,夜光漂亮起来,像水面上浮着两颗星星。一颗是他的,用了三年的老漂,绿光微微发暗,电池快没电了。一颗是姑娘的,崭新的,亮得刺眼。
姑娘盯着她的夜光漂,王建国盯着自己的。两个人的漂相安无事,像两个人在比赛谁更空军。
塘面上起了风,凉丝丝的,从水面上带过来潮润的气息,混着远处稻田里飘来的秸秆焚烧味。岸边的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鱼在远处水面翻身,发出“啪”的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往塘里扔了块石头。
“叔,”姑娘先憋不住了,“你这塘费多少钱?”
“八十。”
“八十?!”她转过头,一脸震惊,“够我吃三天食堂了。”
王建国笑了一声:“所以你得钓回来啊。”
“说得轻巧。”姑娘嘟囔,“你钓到了吗?”
王建国沉默两秒:“今天还没。”
“那你还笑我。”
“我笑你竿子拿反了。”
姑娘低头一看,脸唰地红了。她刚才手忙脚乱,竿子确实拿反了,导环朝上,线从底下穿出来,难怪抛不远。她默默把竿正过来,嘴里不服:“你怎么不早说。”
“看你表演挺有意思。”
“你——”
姑娘刚要还嘴,鱼漂猛地下沉。那一瞬间,绿光没入水中,水面炸开一朵银色的水花,在黑暗中亮得刺目。她猛地扬竿——“哎呀!”竿子弯成弓,线嗡嗡响,竿稍几乎扎进水里,她整个人差点被拽进塘里。
王建国扔下自己的竿:“稳住!别硬拉!”
“我我我没硬拉——”姑娘手忙脚乱,脚下一滑,踩在湿滑的塘埂上,王建国一把按住她肩膀:“往左倒竿,慢慢收。”
姑娘喘着气,照做。竿子一点点立起来,鱼线在水里划出呜呜的切水声,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三分钟后,一条两斤的鲤鱼翻着肚皮浮出水面,鳞片映着夜光漂的绿光,泛出暗金色的光泽。王建国抄网一捞,鱼上岸了。
姑娘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抬头看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钓到了!”
“嗯。”
“你抄的。”
“你钓的。”
姑娘站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有泥,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但眼睛亮得吓人,比夜光漂还亮。王建国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钓到鱼,也是这个表情。
“加个微信?”他掏出手机,“下回还来,我教你。”
姑娘点头:“行,叔。”
“叫哥。”
她笑起来:“哥。”
夜风从桉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烟火气。远处管理房的灯已经灭了,整个鱼塘陷入纯粹的黑暗,只剩下天上几颗星子,和两个夜光漂,一绿一绿,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鱼塘边的塘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鹭,细长的腿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在它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王建国低头看手机,姑娘微信名叫“鱼哭了水知道”。他愣了一下,默默把备注改成“大学生”。
姑娘在旁边收竿,忽然问了一句:“哥,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也来。”她顿了顿,“但我没竿。”
“用我的。”
姑娘笑了,挥挥手走了。脚步声踩在干草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蛙鸣吞没。王建国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那盏路灯立在鱼塘入口的小土坡上,昏黄的光打下来,照着一丛开得正疯的野牵牛。
他点了根烟,发现烟盒空了。正准备扔,看见钓位地上有个东西,姑娘落下的《钓鱼入门》手册,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不是书名,是手写的,墨水被水汽洇开了一点:
“如果还放不下,就去钓一条比他还大的鱼。”
王建国把手册捡起来,翻了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姑娘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男人的脸被圆珠笔狠狠划了个叉,旁边写着:“王八蛋。”
他把手册合上,塞进自己包里。烟抽完了,他蹲在塘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倒影也跟着碎了,看不清脸。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水面平静,映着天上的星。
他拿出手机,给姑娘发了条微信:“手册落我这了,明天给你。”
对方秒回:“好!谢谢哥!”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条鱼在吐泡泡。
王建国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他收起手机,把空烟盒揉成团,远远扔进垃圾桶。铁皮垃圾桶“哐”一声响,惊起塘边芦苇丛里一只水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他坐回钓箱,重新挂饵,甩竿。夜光漂在水面晃了晃,立住了。水面像一块巨大的黑玻璃,倒映着满天碎星,他的漂就悬在星河中央,绿光微微。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空军。
但他知道,明天有人会来。
身后的桉树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摩擦的声音像细密的雨。远处西山的方向,一盏孤灯在山腰亮着,大概是护林员的屋子。王建国盯着那颗灯看了一会儿,低头看漂。
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了出来,圆得有点过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鱼吐泡泡的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钓鱼,好像也没那么自在。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的引擎声,从团结乡的柏油路上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鳞。王建国坐在钓箱上,鱼漂一动不动。但他不急了。
他知道,明天下午四点,身后会响起脚步声。
那本《钓鱼入门》躺在钓箱里,封面上那行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姑娘,字写得真难看。
然后他收回目光,盯着水面。夜光漂的绿光微微晃动,像一颗悬在星河里的小星星。
远处,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红发姑娘靠在车窗上,闭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短信:“您尾号7839的账户,余额:84.60元。”
她没睁眼。
公交车驶过团结乡的路牌,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最后拐上高速,消失了。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农舍灯火。
鱼塘边,王建国又点了一根烟——从老张钓位顺的。
他抽了一口,对着水面吐出烟雾。烟雾在月光里散开,像一小片薄云。
“明天,”他自言自语,“得把竿擦擦。”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用了三年的旧竿,又看了看旁边支着的备用竿。那根备用竿他平时不怎么用,但今天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塞进了竿包。
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过备用竿,用袖子擦了擦竿身。竿子很干净,但他擦得很认真。
月亮从桉树后面移出来,照在他脸上。四十二岁的脸,眼角有细纹,下巴有胡茬,但轮廓还在,年轻时候也算周正。他浑然不觉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敛了表情,把竿放回去。
“空军就空军吧。”他对着水面说。
夜光漂晃了晃,没动。
他也不急。
鱼塘的水面起了风,吹皱一片星光。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短促而清亮。他靠在钓箱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
天上有云,云缝里有星。
他闭上眼睛,听着蛙鸣和水声,等着明天下午四点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