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王建国到得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钟头。两点半,太阳还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水面泛着刺目的银光。他把钓箱支好,又弯腰从竿包里抽出那根备用的光威竿。竿子是老款,跟了他快八年,竿身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鱼鳞的纹路。他蹲在塘埂上,用袖口把竿身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检查了每一节的接口,抽拉顺滑,没有松动。
做完这些,他把竿搁在支架上,在旁边摆好一个空钓箱。然后坐下来,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他低头看了看那根备用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四十多岁的人了,跟个等约会的小伙子似的。人家姑娘昨天就是随口一说,来不来还不一定呢。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想把备用竿收回去,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三点,老张到了。
老张今天来得也早,拎着渔具包走到隔壁钓位,一低头看见王建国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两根竿,旁边还空着个钓箱。老张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眼睛一直斜着往这边瞟。
“两根竿。”老张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了把柄的笃定。
“备着玩。”
“备着玩。”老张重复了一遍,嘴角咧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王司令,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七八年吧。”
“七八年。”老张把鱼护从包里拽出来,抖了抖,“这七八年里,你哪回多带过一根竿?哪回旁边摆过空钓箱?你连自己喝水都只带一个保温杯的人,今儿备竿又备箱的,给谁用的?”
王建国没抬头,手指捏着饵料在钩上搓了搓,手腕一抖,饵团落点精准地贴着塘边那丛枯芦苇,水花压得极小。他这才慢慢直起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上,没点。
“钓你的鱼。”
“嘴硬。”老张哼了一声,甩竿入水,银色的饵料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塘中央。老张盯着自己的漂,嘴里却没闲着,“那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红头发,黑皮衣,脖子上还戴着个颈圈,跟个摇滚歌手似的。老王,你四十好几的人了,可悠着点。”
王建国的烟在嘴角动了动。他低头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顺着风飘向水面,在阳光里散成一小片淡蓝色的薄雾。
“她就是个来钓鱼的小姑娘。”他说。
“我也没说别的啊。”老张笑得意味深长。
四点半。太阳开始往西山方向沉,水面上的光从刺目的银白变成了温吞的铜色。王建国上了两条白条,随手扔回水里,小银鱼在掌心弹了两下,凉丝丝的,滑进水里一摆尾就不见了。五点。老张开始上鲫鱼,一条接一条,鱼护里的水花声就没停过。王建国一条没上,眼睛时不时往塘埂入口那条土路上瞟。
土路从柏油路边一直延伸到鱼塘边,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摇成一片黄绿相间的浪,毛茸茸的穗子在夕阳里泛着金边。路尽头连着公路,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他都下意识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五点半。没人来。六点。太阳挨着西山了,天边烧出一大片橘红色的霞光,水面像煮开的橘子酱,稠稠地晃着。老张收竿了,拎着鱼护走过来看了一眼王建国的空鱼护,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比说话还气人。
老张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了句:“明儿见。”
塘边只剩王建国一个人。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叼了半天没点的烟扔进水里,烟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被夕阳照得泛白。四十多岁的人了,让人家小姑娘随口一句话就钓得跟什么似的,丢不丢人。他站起来,手搭在备用竿上,准备收竿走人。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干草上,噼里啪啦,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是走过来的,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今天是跑过来的,步子又急又碎,像踩了风火轮。
王建国回过头。
池小鱼跑过来了。白T恤,黑皮衣,马尾辫甩在脑后,跑得脸颊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两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袋子被水珠洇湿了一片。
她跑到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喘了好几口,才抬起头,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路上堵车,公交车等了三趟,我跑了一站路过来的。”
王建国伸手接过塑料袋,冰红茶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罐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塘埂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嘴上说:“急什么,鱼又不会跑。”
“万一呢。”池小鱼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用同一只手扇了扇风,“今天热死了,公交车上空调坏了,一车人跟蒸桑拿似的。”
她今天精神了一些。王建国注意到了。眼圈底下的青色淡了,不像昨天那么重。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那种亮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从死灰里扒出来的火星,今天是活人眼里本来就有的光。
“你跑什么。”他把冰红茶搁在钓箱上,“我又不会走。”
“你说你天天来,万一今天不来呢。”池小鱼蹲下来,从包里翻出线组,动作比昨天利索多了。她把竿抽出来,导环对齐,线穿过导环,一圈一圈地绕,手指虽然还不太灵巧,但至少没把线缠成团。饵料也挂得像模像样,虽然捏的饵团大小不太均匀,大的像花生米,小的像绿豆,但至少没把钩子挂在树上。
“我自己学的。”池小鱼察觉到他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昨晚看了三遍视频,还做了笔记。”
王建国瞥了一眼她的线组,八字环那里的结打得不标准,线头留得太长,吃力的时候可能会滑。但他没纠正。第一天嘛,能穿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看视频没用,”他说,“看漂。”
“我看了视频才看漂的。”池小鱼理直气壮。
王建国被她噎了一下,摇摇头,把自己的竿甩出去。银色的饵团在空中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落点精准,水花几乎看不见。他坐回钓箱,把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凉气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舒坦。
两根竿,两个人,并排坐着。
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铜镜,倒映着天边逐渐冷却的霞光。塘边的芦苇丛里,一只水鸟慢悠悠地踱出来,细长的腿在浅水里溅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它低头啄了一下水面,没啄到什么,又慢悠悠地踱回芦苇丛里去了。远处桉树林的叶子沙沙响,风穿过树梢,带着叶子特有的清凉气味吹过来,混着塘泥的腥、饵料的谷香和池小鱼身上某种说不出来的花香味,大概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哥,你这塘费多少钱?”
“八十。”
“八十?”池小鱼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那表情跟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够我吃三天食堂了。”
“所以你得钓回来啊。”
“说得轻巧。”池小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条腿蜷在钓箱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只露出马尾辫和一双盯着水面不动的眼睛。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头沾了点泥,鞋带系得松,有一个蝴蝶结快散了,“你钓到了吗?”
王建国沉默两秒:“今天还没。”
“那你还笑我。”
“我笑你竿子拿反了。”
池小鱼低头一看,脸唰地红了。她刚才手忙脚乱,竿子确实拿反了,导环朝上,线从底下穿出来,难怪抛不远。她默默把竿正过来,把导环翻到下面,线重新理了理,嘴里不服:“你怎么不早说。”
“看你表演挺有意思。”
“你——”
话没说完,鱼漂猛地下沉。那一瞬间,绿光没入水中,水面炸开一朵银色的水花,在暮色里亮得刺目。池小鱼猛地扬竿——“哎呀!”竿子弯成弓,线嗡嗡响,竿稍几乎扎进水里,她整个人差点被拽进塘里,脚下一滑,踩在湿滑的塘埂上,鞋底在泥里划出一道深印。
王建国扔下自己的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肩膀:“往左倒竿,慢慢收。”
“我我我没硬拉——”池小鱼手忙脚乱,但这次她没有慌到不知所措。她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后倾,双手死死攥着竿把,照着他说的往左倒。竿子一点点立起来,鱼线在水里划出呜呜的切水声,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在风里震动。
“别急,它冲你就放,它停你就收。”王建国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
池小鱼喘着气,照做。鱼线一松一紧,一紧一松,拉锯了三个来回。三分钟后,一条两斤的鲤鱼翻着肚皮浮出水面,鳞片映着夜光漂的绿光,泛出暗金色的光泽,尾巴还在无力地拍水。王建国抄网一伸,一兜,鱼上岸了。
池小鱼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她低头看着抄网里的鱼,鲤鱼嘴巴一张一合,鳃盖翕动,鳞片上沾着塘底的泥,在月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她抬起头看他,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到最大,露出两排白牙。
“我钓到了!”
“嗯。你抄的。”
“你钓的。”
池小鱼站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马尾辫歪到一边,脸上有汗有泥,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黑皮衣的袖子上沾了一块泥印。但眼睛亮得吓人,比夜光漂还亮。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钓到鱼,也是这个表情。那时候他还在厂里上班,休息日骑自行车骑了二十公里来团结乡钓鱼,第一条鱼是一条半斤的鲫鱼,他抱着鱼在塘边笑了半天,旁边的人以为他疯了。
“加个微信?”他掏出手机,“下回还来,我教你。”
池小鱼点头:“行,叔。”
“叫哥。”
她笑起来,笑声在暮色里格外清亮:“哥。”
夜风从桉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烟火气。远处管理房的灯已经灭了,整个鱼塘陷入纯粹的黑暗,只剩下天上几颗星子,和两个夜光漂,一绿一绿,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塘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白鹭,细长的腿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在它身上镀了一层银边,它忽然低头,长喙在水里一啄,叼起一条小鱼,仰头吞下,细长的脖颈弯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王建国低头看手机,池小鱼微信名叫“鱼哭了水知道”。他愣了一下,默默把备注改成“池小鱼”。
“你全名叫什么?”
“池小鱼。池塘的池,小鱼的小鱼。”
“你爸妈起名挺省事。”
“我爸姓池,我妈喜欢吃鱼。”池小鱼把手机收起来,“你呢?王建国?”
“嗯。”
“你爸妈给你起名也挺省事。”她学着他的语气,嘴角翘起来。
王建国没接话,但嘴角也翘了。这姑娘,嘴皮子真利索。
池小鱼在旁边收竿,把鱼护从水里拎出来。三条鲫鱼一条鲤鱼,在鱼护里挤成一团,扑腾扑腾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也来。”她顿了顿,把鱼护里的鱼倒进桶里,拎着桶站起来,“但我没竿。”
“用我的。”
池小鱼笑了,挥挥手走了。脚步声踩在干草上,越来越远,最后被蛙鸣吞没。王建国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那盏路灯立在鱼塘入口的小土坡上,昏黄的光打下来,照着一丛开得正疯的野牵牛,紫色的小喇叭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点了根烟,发现烟盒空了。正准备扔,看见钓位地上有个东西——池小鱼落下的《钓鱼入门》手册。封面上手写着一行字,墨水被水汽洇开了一点,字迹有些晕染:“如果还放不下,就去钓一条比他还大的鱼。”
王建国把手册捡起来,翻了翻。书页边缘卷了角,有些页折了记号,显然认真读过。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池小鱼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某个大学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男人的脸被圆珠笔狠狠划了个叉,笔尖把照片戳出好几个洞,旁边写着三个字:“王八蛋。”
他把手册合上,塞进自己包里。烟抽完了,他蹲在塘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倒影也跟着碎了,看不清脸。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水面平静,映着天上的星。他想,明天应该带两瓶冰红茶。
他拿出手机,给池小鱼发了条微信:“手册落我这了,明天给你。”
对方秒回:“好!谢谢哥!”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条鱼在吐泡泡,泡泡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大,最后“啪”地炸开。
王建国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声。他收起手机,把空烟盒揉成团,远远扔进垃圾桶。铁皮垃圾桶“哐”一声响,惊起塘边芦苇丛里一只水鸟,扑棱棱飞向夜空,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坐回钓箱,重新挂饵,甩竿。夜光漂在水面晃了晃,立住了。水面像一块巨大的黑玻璃,倒映着满天碎星,他的漂就悬在星河中央,绿光微微。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空军。但他知道,明天有人会来。
身后的桉树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摩擦的声音像细密的雨。远处西山的方向,一盏孤灯在山腰亮着,大概是护林员的屋子。王建国盯着那颗灯看了一会儿,低头看漂。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了出来,圆得有点过分,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路,碎银一样铺开。
手机又亮了一下。池小鱼发来一条消息:“哥,你说钓鱼能静心,我怎么越钓越精神?”
他想了想,打字:“说明你没心可静。”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扎心了。”
配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捂着胸口倒下去。
王建国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放在饵料盆边上,没再回。夜光漂一动不动,但他不急。他抬头看天,云散了,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天,比城里亮得多。远处传来夜班公交的引擎声,从团结乡的柏油路上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拐上高速,消失不见了。
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池小鱼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得她脸颊发麻。她闭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短信:“您尾号7839的账户,余额:84.60元。”
她没睁眼。
公交车驶过团结乡的路牌,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盏孤零零的农舍灯火。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了一行字:“第二天。钓到两斤鲤鱼。遇到一个有意思的大叔。他嘴硬,但人挺好的。”
保存。锁屏。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车窗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鱼塘边,王建国重新点了一根烟——从老张钓位顺的,藏在他的饵料盆底下。他抽了一口,对着水面吐出烟雾。烟雾在月光里散开,像一小片薄云。
“明天,”他自言自语,“得把饵料拌好。”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用了三年的旧竿,又看了看旁边支着的备用竿。那根备用竿被夜光照得微微发亮,竿身上细小的划痕像鱼鳞的纹路。
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拿过备用竿,用袖子又擦了一遍。竿子已经很干净了,但他擦得很认真,一节一节地擦,擦完一节抽出来检查一下,再推回去。
月亮从桉树后面移出来,照在他脸上。四十二岁的脸,眼角有细纹,下巴有胡茬,但轮廓还在,年轻时候也算周正。他浑然不觉地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敛了表情,把竿放回去。
“空军就空军吧。”他对着水面说。
夜光漂晃了晃,没动。
他也不急。
鱼塘的水面起了风,吹皱一片星光。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短促而清亮,一声接一声。他靠在钓箱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天。天上有云,云缝里有星。
他闭上眼睛,听着蛙鸣和水声,等着明天下午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