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烧肉

作者:Joker281950 更新时间:2026/9/15 6:30:01 字数:4182

第七天,王建国没去鱼塘。

他起了个大早,去了菜市场。七点钟的菜市场已经热闹了,卖菜的摊子一字排开,青菜上还带着露水,猪肉摊的灯是红的,照得肉色鲜亮。他站在猪肉摊前面,盯着案板上的五花肉看了半天。

“要哪块?”老板是个胖大姐,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五花。做红烧肉。”

“带皮的?”

“带皮。”

胖大姐从案板上拎起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往秤上一搁:“两斤够不够?”

“一斤半。”

“做红烧肉一斤半哪够吃。”

“就一斤半。”

胖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切了一条,秤好,用袋子装了递过来。王建国付了钱,又去买了一小把葱、一块姜、几个八角、一小包桂皮,最后在调料摊上买了一瓶老抽和一袋冰糖。

回到家,他把东西摊在折叠餐桌上。五花肉搁在案板上,皮上的毛还没剔干净。他拿镊子一根一根拔,拔了十几分钟,拔得眼睛发酸。然后切块,冷水下锅,加了姜片和葱段,煮开焯水。浮沫涌上来,他用勺子撇掉,捞出来沥干。

锅里倒油,放冰糖,小火慢慢炒。糖化了,变成琥珀色,冒起细密的泡。他把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肉在锅里滋滋响,糖色裹上去,一块一块变得红亮。加姜片、八角、桂皮,倒老抽,加热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他站在灶台前,点了根烟。锅里的咕嘟声很轻,肉香慢慢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混着八角的辛香和冰糖的甜味,把整间屋子填满了。这间十年没怎么好好做过饭的出租屋,第一次有了这种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小了一点,暖了一点。

炖了一个小时。他掀开锅盖,汤汁收得浓稠,肉块红亮,筷子一戳就透。他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刚好,肥而不腻。关火,装进一个不锈钢饭盒里,盖好,用毛巾裹了一圈保温。

下午三点,他拎着竿包和饭盒出门。上了皮卡,把饭盒搁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拦了一下。发动车子,驶上通往团结乡的路。

今天天阴,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把车窗关上了,开了暖风。到鱼塘的时候三点半,池小鱼还没来。老张也没来。塘边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他把钓箱支好,竿摆好,饵拌好。然后把饭盒放在池小鱼常坐的那个空钓箱上。饭盒外面裹着毛巾,摸上去还是温的。

四点。土路上没人。四点二十。还是没人。四点半。王建国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五点。太阳被云层遮着,天色暗得比往常快。水面上灰蒙蒙的,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

五点二十。土路上出现了人影。王建国眯着眼看,是池小鱼。但她今天走得慢,比往常慢很多。走近了,他才看见她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眼圈底下的青色又浮上来了。

她走到跟前,把冰红茶往钓箱上一搁,蹲下来,没急着支竿,先把手捂在脸上,闷了一会儿。

“怎么了?”王建国问。

“加班。”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中午没吃饭,跑了一下午外勤。腿软。”

王建国把饭盒拿起来,放在她膝盖上。“先吃。”

池小鱼把手指张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那个不锈钢饭盒,又看了看王建国。她把饭盒打开。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肉块红亮,汤汁浓稠,还冒着热气。她愣住。

“你做了?”

“嗯。”

池小鱼把饭盒捧起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筷子——她居然随身带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红了。

“好吃吗?”王建国问。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连吃了三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吸鼻子。王建国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你哭什么。”

“没哭。”池小鱼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一天没吃饭,突然吃到热的,鼻子酸。”

“慢点吃。都是你的。”

池小鱼没客气,把那盒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筷子刮着蘸了。吃完之后,她靠在钓箱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肉的?”

王建国想了想:“下岗那年学的。”

“为什么学这个?”

“我妈教的。她说,你一个人过日子,总不能天天吃泡面。学几个菜,想吃的时候自己做。”

池小鱼把空饭盒盖上,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饭盒盖上的水珠。过了一会儿,她把饭盒搁在旁边,从包里把团子掏出来。团子今天在她包里睡了一天,出来之后在她膝盖上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张开,身体拉得长长的。

“你今天没上班?”王建国问。

“上了。早上八点就去了,中午没休息。”

“那你明天还来?”

池小鱼低头看着团子,手指在它背上慢慢顺毛。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王建国。

“哥。”

“嗯。”

“我前男友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王建国手里的竿顿了一下。他没转头,盯着水面。水面灰蒙蒙的,夜光漂还没亮,风把漂吹得轻轻晃动。

“他说什么?”

“他说他想我。说当初不该分,说想回来找我。”池小鱼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他还说,他考公没考上,想来城里找工作。”

王建国没接话。他把竿慢慢收了回来,换了个饵,又甩出去。饵料入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池小鱼看着他的侧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她低下头,继续给团子顺毛。

“我没回他。”

“嗯。”

“我不打算回。”

王建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他。他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池小鱼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那种笑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释然。

“你这个人,”她说,“真能憋。”

“憋什么?”

“什么都能憋。什么都往心里放,什么都不说。”池小鱼把团子搁在垫子上,坐直了身子,面对着他,“我说我前男友找我,你连一个字都不多说。”

“你要我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问我还喜不喜欢他,问我怎么想的,问我为什么告诉你。”她顿了一下,“什么都好。你问一句也行。”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雨意。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西山那边滚过来。

“你跟我说这个,”他说,“就说明你不会回。”

池小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挺轻松。

“你果然不笨。”

“我本来就不笨。”

“你就是不说。”

王建国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些。塘面开始起波纹,风大了,把芦苇压得弯了腰。

“要下雨了。”他说。

“嗯。”

“收竿吧。”

两个人开始收竿。动作比平时快,把竿收好,线缠好,饵料盆盖上,钓箱扣紧。池小鱼把团子塞进帆布包,拉链拉上,只留透气口。王建国把竿包背在肩上,帮她拎着那个蓝色小箱子。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刚走到那盏路灯下。雨点很大,砸在柏油路上啪啪响,砸在桉树叶上哗啦啦。王建国拉着她往皮卡车跑,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先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把竿包和小箱子塞进后斗,坐进来,关上门。

雨哗地一声倒下来了。挡风玻璃瞬间被水幕糊住,什么都看不见。雨声大得盖过了一切,车顶被砸得砰砰响。

两个人坐在车里,身上都淋湿了。池小鱼的头发贴在脸上,卫衣肩膀湿了一片。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又递了一张给王建国。

“擦擦。”

王建国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雨刷开到最大档,挡风玻璃还是模糊的,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影。

“等雨小点再走。”他说。

池小鱼靠在座椅上,喘着气。刚才跑那几步,她腿又软了,脸色白了一阵。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你今天不该来。”他说。

“我不来你就白做了。”

“你明天来也一样。”

池小鱼转过头看着他。车窗外的雨声很大,车里很安静。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水从发梢滑下来,滴在卫衣领口上。

“哥。”她说。

“嗯。”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饭。”

王建国看着她。雨水从挡风玻璃上流下来,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头发湿漉漉的,脸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那为了什么?”

池小鱼没回答。她往前倾了一点,从座椅上探过身来,一只手撑在中央扶手上,靠近他。王建国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雨水的气味,洗发水的花香味,还有一点点红烧肉的酱油味。

她的脸在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停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然后她慢慢退了回去,靠回座椅上。

“你胡子没刮。”她说。

王建国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确实有胡茬,早上出门忘了刮。

池小鱼笑了一声,把脸转向车窗那一边。玻璃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看着那个方向。

“等雨小点我送你回去。”王建国说。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雨慢慢小了。王建国发动车子,驶上柏油路。雨后的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反光。池小鱼靠在座椅上,抱着帆布包,团子在里面睡着了。她闭着眼,呼吸很轻。

王建国把车速放得很慢。暖风吹在挡风玻璃上,雾气一点点散开。前面的路清晰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银亮亮的一条。

他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池小鱼推开车门,抱着包下车,站在路边,弯腰从车里把那个蓝色小箱子拎出来。

“哥。”

“嗯。”

“红烧肉,下次少放点糖。”

“你不是吃完了?”

“吃完了。但下次少放点糖。我爸血糖高,我习惯了。”她站在路灯下,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两侧。她看着他,嘴角翘着。

“知道了。”王建国说。

池小鱼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她挥了挥手,然后小跑起来,团子在包里喵了一声。

王建国看着她消失在小区门口。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雨后空气灌进来,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谁家在烧晚饭的烟火气。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池小鱼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几点到?”

“四点。你等我。”

“嗯。”

他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雨后的团结乡格外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旁滑过,湿漉漉的路面映着橘色的光。他开得不快,脑子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他拎着竿包上楼,打开门,屋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香味。他把竿包搁在墙角,把饭盒拿出来洗了,搁在沥水架上。然后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那只木鱼。

木鱼还是老样子,断尾朝着墙,鱼头对着他。他伸手把它转了一下,让鱼头朝着窗户的方向。明天要带什么,他已经想好了。两根竿,两份饵,一瓶冰红茶——池小鱼带了太多天,明天该他带了。还有那盒饼干,她上次说好吃,他昨天又买了一包。

他关了灯,躺上床。窗帘缝里没有月光,雨后的夜很黑。他闭上眼,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池小鱼的聊天界面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了。团子又扒垃圾桶了。”

他没回。他想回点别的,但想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打。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闭上眼。明天四点,她会来。他得提前去,把饵拌好,把竿擦好。还有,胡子得刮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雨后的夜很静,远处没有公交的引擎声,也没有狗叫。但他好像听见了鱼塘边的蛙鸣,一声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闭上眼,在蛙鸣声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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