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王建国刮了胡子。
早上出门前,他站在卫生间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面,用一把旧剃须刀,认认真真刮了两遍。刮完摸了摸下巴,光滑的,但颧骨下面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刮第二遍的时候不小心蹭的,冒了一颗血珠。他用纸巾按了按,没再管。
出门前他把那瓶冰红茶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带了一包葱油饼干。想了想,又把冰箱里剩的半盒牛奶也带上了。到鱼塘的时候三点半,老张已经在了,翘着二郎腿坐在钓箱上,竿子甩出去老远。
老张看见他走过来,眼睛先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哟”了一声。
“刮胡子了。”
“嗯。”
“见你刮胡子,上一回是去年过年。”
王建国没理他,支钓箱,摆竿,拌饵。今天饵料里多加了点虾粉,气温降了,鱼口轻,腥味得重一点。他把饵料盆盖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老张往他这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昨天那姑娘没来?”
“来了。下雨提前走了。”
“你送她回去的?”
“嗯。”
老张点了点头,靠回去,嘴角那点笑收都收不住。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你俩现在算什么?”
“钓友。”
“钓友。”老张重复了一遍,哼了一声,“你给你钓友做红烧肉?你钓了二十年鱼,给我做过一回饭没有?”
“你又没让我做。”
“我让你做你也不会做。”
王建国没接话。他低头看漂,鱼漂轻轻颤了一下,小鱼闹窝。他把竿收回来,换了个饵,又甩出去。老张在旁边絮絮叨叨,从“钓友”扯到“我年轻时候”,从“我年轻时候”扯到“现在年轻人”,絮叨了半个小时。王建国左耳进右耳出,眼睛一直往土路上瞟。
四点。没人。四点二十。没人。四点半。老张收了条鲫鱼,王建国还是空军。他点了第二根烟,抽到一半,土路上出现了人影。池小鱼今天走得急,步子比平时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瓶冰红茶,还有一个小纸盒。
走到跟前,她把塑料袋往钓箱上一搁,先喘了两口气。
“跑过来的?”
“没跑。走得快。”池小鱼蹲下来,拉开帆布包,团子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她把团子抱出来放在垫子上,又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个小纸盒,递给王建国。
“什么?”
“打开看。”
王建国把纸盒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均匀,有几处松几处紧,看得出来是新手织的。围巾的一头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鱼,红色的,用的是另一种毛线。
“你织的?”
“网上买的材料包,跟着视频学的。”池小鱼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冰红茶递给他一瓶,“织了三个晚上。丑是丑了点,但保暖。”
王建国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确实不太好看,有几处漏了针,有个洞。但他还是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
“挺好的。”
“你还没戴呢。”
“现在不冷。”
“那你收着。天冷了再戴。”
王建国把围巾折好,塞进竿包侧兜里。拉链拉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条歪歪扭扭的红色小鱼绣在最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池小鱼已经支好竿了。她今天换了副新线,钩子用的是王建国给她绑的那些袖钩。挂饵甩竿,动作很顺。她坐回钓箱,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然后盯着水面。
“哥。”
“嗯。”
“你今天刮胡子了。”
王建国摸了一下下巴:“昨天也没刮。”
“昨天你刮了。我看见了。”
“那你今天说。”
“昨天忘了。”池小鱼盯着漂,嘴角翘着,“挺好看的。”
王建国没接话。他把烟掐了,盯着水面。鱼漂轻轻一颤,又轻轻一颤,然后猛地下沉。他扬竿,竿子弯出弧线。一条半斤的鲫鱼,银白色的,在夕阳里闪着光。他单手拎着线把鱼提上来,摘钩,扔进鱼护里。
“终于开张了。”池小鱼说。
“嗯。”
“你今天比我快。”
“我让了你八天。”
池小鱼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漂,像是憋了一股劲。十分钟后,她的漂也沉了。她扬竿,力道干脆,竿子弯成弓。一条差不多大的鲫鱼,鳞片在暮色里泛着银光。
“追上你了。”她说。
“我让你。”
“你刚才也这么说。”
两个人并排坐着,鱼护里各有一条鱼。老张在隔壁看得直摇头,嘴里念叨着“两个小孩”,拎着鱼护收竿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塘边又只剩两个人,和一只睡在垫子上的猫。
天色暗下来,夜光漂亮了。两颗绿光悬在水面上,一左一右。蛙鸣响起来,从芦苇丛那边传过来,一声接一声。风小了,塘面平静得像一块黑玻璃,倒映着满天碎星。
“哥。”
“嗯。”
“我今天想钓条大的。”
“多大?”
“比你那条十二斤的还大。”
王建国笑了一声。他靠在钓箱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水面。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里亮得多。池小鱼也仰起头来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认识星星吗?”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但我会认北斗七星。”她伸手指着天上,“那个,像勺子一样,勺柄朝南。”
王建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七颗星连成一把勺子,挂在桉树梢头。勺柄指着远处西山的方向,那边有一盏孤灯,在山腰上一明一灭。
“你教我认星星吧。”池小鱼说。
“我也不认识。”
“你钓了十年鱼,天天晚上在水边,就没学过?”
“没学过。光看漂了。”
池小鱼收回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住过几年。夏天晚上,奶奶带我在院子里乘凉,她指给我看星星。牛郎织女,银河,北斗七星。我现在只记得北斗七星了。”
“你奶奶呢?”
“走了。前年走的。”池小鱼的声音很轻,“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没见到最后一面。”
王建国没接话。他把竿收了回来,换了个饵,甩出去。夜光漂晃了晃,立住了。
“我前男友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池小鱼继续说,声音很平,“奶奶走的那段时间,我特别难受。他天天陪着我,跟我说话,给我买吃的。我就觉得,这个人挺好的。后来就在一起了。”
她停了一下。水面上的夜光漂轻轻颤了一下,小鱼蹭线。
“后来我才发现,他只是习惯了对我好。那种好,跟对别人没什么两样。他对谁都好。社团的学妹问他借笔记他借,隔壁班女生让他帮忙搬书他搬,我问他能不能别去,他说我小气。”
王建国抽着烟,听着。
“分手那天他说,你太倔了,什么事都要争个对错。我说,那你走吧。他就走了。”池小鱼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走得干脆利落,跟毕业扔书似的。”
塘面上起了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鱼翻身,“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王建国把烟掐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前妻走的时候,”他说,“也是一个春天。她收拾了一个箱子,跟我说,她跟别人好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她走的时候,把钥匙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我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把钥匙收进抽屉里,然后来鱼塘钓鱼。”
他顿了顿:“那天我钓了条十二斤的草鱼。”
池小鱼抬起头来看他。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条。我遛了二十分钟,一个人抱着鱼坐在塘边,坐到天黑。后来把鱼放了,因为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他看着水面,夜光漂轻轻晃动,“我在塘边坐了一个月。每天来,每天走。后来就好了。”
池小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
“哥。”
“嗯。”
“咱俩都挺惨的。”
“嗯。”
“但都过去了。”
“嗯。”
池小鱼把冰红茶拿起来,举了举:“干杯。”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拿起自己的冰红茶,跟她碰了一下。两个塑料瓶轻轻一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楚。团子被声音惊了一下,耳朵抖了抖,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今天想钓条大的,”王建国把瓶子放下,“我帮你。”
“怎么帮?”
“换个钓位。左边那丛水草旁边,水底有个坑,大鱼喜欢在那蹲着。”
“你怎么知道?”
“我钓了十年。”
池小鱼站起来,拎着竿和钓箱往左边走了十几步。王建国帮她把竿架好,指了指水面上某个位置:“打那儿。饵料用我那盆,腥味重,招大鱼。”
池小鱼换了饵,甩竿。饵料落点精准,水花压得极小。她坐下来,盯着夜光漂。王建国站在她旁边,没回自己的钓位。
“你不钓了?”
“看你钓。”
池小鱼没说话。她盯着漂,眼睛一眨不眨。王建国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也盯着那个漂。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等了十五分钟。漂轻轻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池小鱼的手按在竿把上,没动。王建国没出声。漂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沉,直接没入水中。
池小鱼扬竿。竿子弯成满弓,线嗡嗡响,竿稍几乎扎进水里。她咬着嘴唇,身体后倾,双脚稳稳踩在钓箱上。
“大了。”王建国说。
“我感觉得到。”她的声音绷得很紧。
鱼在水里左冲右突,池小鱼跟着调整竿的方向。王建国站在旁边,没动手,也没出声。他知道她能行。她遛了五分钟,鱼线切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七分钟,八分钟。鱼终于翻了,一条大鲤鱼,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大,肚皮朝天,尾巴无力地拍水。王建国拿抄网过去,一兜,提上来。
池小鱼蹲下来看。那条鱼躺在抄网里,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嘴巴一张一合。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看着王建国。
“比十二斤大吗?”
“差一点。七八斤吧。”
“那还是没超过你。”
“我那条是草鱼。你这条是鲤鱼。不一样。”
池小鱼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把鱼从抄网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低头凑近看。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颗泪痣,照出她嘴角那点笑。
“放了吧。”她说。
“为什么?”
“太大了,吃不完。”
王建国看着她。她学着他说过的话,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他点了点头。池小鱼蹲下来,把鱼放进水里。鱼尾巴一甩,钻进水底,不见了。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慢慢散开,最后和塘面的星光融在一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两个人并排站在塘边,看着水面。夜光漂还在左边那丛水草旁边亮着,绿光微微。
“哥。”
“嗯。”
“我明天还来。”
“来。”
“明天不钓鱼了。”
王建国转头看她。
“明天我请你吃饭。城里。我找好地方了。”池小鱼也转过头来看他,“你明天别带竿了。就穿你今天这件衬衫。”
王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格子衬衫,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饵料印子。
“这件?”
“嗯。你穿这件好看。”
王建国没说话。池小鱼把团子从垫子上抱起来,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上。然后开始收竿,动作利索,竿收好,线缠好,竿包拉链拉上。她拎着竿包和帆布包站起来,面对着王建国。
“明天六点。我把地址发你。”
“好。”
“你别迟到。”
“不迟。”
池小鱼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嘴唇擦过皮肤的触感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立刻就收了回去。她退后半步,脸在月光下有点红。
“明天见。”她说,转身走了。
王建国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抬到一半忘了放下来。他看着池小鱼的背影越走越远,团子从帆布包透气口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她走到路灯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丛牵牛花,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脸颊上她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在夜风里慢慢散去。他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他掏出手机。池小鱼已经发了地址过来,一家城里的餐厅,在商业街三楼。后面跟了一行字:“穿衬衫。别穿那件有洞的T恤。”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到了说一声。”
对面秒回:“到了。团子在扒垃圾桶。”
他笑了一声,收起手机。走到自己的钓位前,开始收竿。动作慢悠悠的,一点不着急。收完竿,拎着东西往停车场走。路过那盏路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野牵牛的花苞在灯光下安静地卷着,紫色的小喇叭,等着明天天亮再打开。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鱼塘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那两颗夜光漂的绿光,在记忆里一晃一晃的。
副驾驶上,今天放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他走的时候从竿包里拿出来的,搁在副驾驶座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红色小鱼绣在最上面,在路灯的光里,像是活了一样。
他发动车子,驶上柏油路。开了十二年车,头一回觉得,回程的路,好像短得来不及想清楚明天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