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莉亚是被窗边轻叩的声音唤醒的，睁眼便见一朵碗口大的白花贴在玻璃外。花瓣收起又打开，在玻璃上碰了三下之后才停下来。
“天亮了吗？”
白花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晨光从它的身后照进来，把床边叠好的学院制服也照亮了。
西西莉亚把黑蛋抱在怀里站了起来。朵拉昨天晚上在隔壁睡，现在已经站在走廊上等她了。下楼的时候，起居室壁炉里的火焰还在燃烧着，莫瑞卡坐在餐桌前给两份文件盖上最后的蜡印。
“吃早饭。”她说，“出门之前有一些事情要和你们说。”
餐桌上摆着热面包与果酱。西西莉亚刚伸手，一只藤篮便将面包推到她面前，转而给朵拉也递了一块。
朵拉接的小心翼翼：“谢谢。”
藤篮中的叶子微微晃动。
“师父昨天晚上是一直都没有睡觉吗？”
“那是值夜班。”
其实他一直在等伊特拉斯查清楚昨天晚上出现异常信号的情况。可到天亮的时候，小伊也只是说现在权限不够，无法探测。蛋壳里面的阴影很安静，好像“不是我干的”这句话只是林恩听错了。
莫瑞卡将文书分别推到两个女孩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薇尔汀家的妹妹和姐姐，西西莉亚用希娅这个名字，朵拉还是朵拉。你们的母亲是这个家族旁支的，去年带你们搬到东边山地，最近托我帮你们申请入学。”
西西莉亚默念自己的新名字：
“希娅·薇尔汀·特劳伦斯。”
“特劳伦斯家经营药圃，和我来往多年。”莫瑞卡说，“珍妮弗小时候还去那里住过，如果学院查的话，会有人回应，不过，你们也不用编造当地生活的细节，说的越多，暴露的也就越多。”
珍妮弗一边整理自己的卷轴袋一边说道，“姐妹们也不一定要长得很像。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这是很普遍的情况。”
朵拉盯着文书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我当……大小姐的姐姐吗？”
“当然了！”西西莉亚把文书往旁边挪了点，“你起得那么早，还处处照顾我，当然是我的姐姐！”
朵拉动了动嘴唇，然后点了一下头。
莫瑞卡把一个细长的木盒递给珍妮弗，盒子里整齐地放着特劳伦斯家的家族信物，两人的入学推荐信，最上面压着薇尔汀家主亲笔写的回信。
早饭后，莫瑞卡带着她们出门。
当厚重的橡木门打开的那一刻，里面嵌着的黑色种子裂开了一条缝隙，探出一截藤须，先碰了碰莫瑞卡的手，再挨个碰向其他人。
到了黑蛋面前的时候，藤须却停下来了。
在蛋壳上绕了一圈之后，藤须迅速缩回了门内。
“这是什么意思？”林恩提问。
莫瑞卡看了看西西莉亚怀里的黑蛋：“大概是记得昨天的动静，不太敢碰。”
“我？我很安分的好不好。”
“并没有说是你的意思。”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黑蛋，强忍住不笑出来。
门外，小屋灰石墙上爬满青苔，窗台上摆满了会随阳光转动的花。远远看去，它就是一个被树木包裹住的房子。
再往外走几步，西西莉亚便明白了昨天夜里挡在窗前的叶子到底有多大。
它横在屋顶上面，宽到可以遮住整个小屋。叶背有银白色的绒毛，露水沿着叶脉往下流，在空中汇成细细的水帘，落在地上的石槽里。石槽旁边有一株小草伸长脖子喝水，喝足了水之后还将草尖上的露珠弹到了朵拉的鞋上。
“它在跟你打招呼。”莫瑞卡说。
朵拉犹豫了一下：“早上好。”
小草弯下腰去，然后又弹出一滴水。
“它是不是不喜欢我？”朵拉问。
“很喜欢。”莫瑞卡说，“不喜欢的话，水会是凉的。”
林恩暗暗想到，这套礼仪在冬天肯定不太合适。
通往林外的路是由很多扁平的活叶铺成的。珍妮弗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叶子也跟着发出微微的黄色光芒。西西莉亚踏了上去，朵拉则想避开叶缘，两片叶子却主动贴到她脚边，生怕她沾上泥。
昨天晚上所有朝着北边的叶子现在又开始摇晃了，但是动作仍然迟缓。
莫瑞卡带着她们绕过了后面的药圃，随后走上了南面的小路。西西莉亚望见远处一排暗红荆棘树，树干粗大到需数人合抱，树冠花苞一颗颗转向她们，像是在送别。
“昨天晚上是它们发现了北方的东西吗？”
“没看清。”莫瑞卡说，“只知道有东西从林外经过。”
话刚落，一条根须便从路旁探出头来，搭在了莫瑞卡的鞋尖上。它末端缠绕着一片灰白色的枯叶，叶子上有很多小孔。
莫瑞卡接过了枯叶，手指轻轻一触。叶子便变成了粉末。
她的神情一顿，随后对珍妮弗说：“路上别停，进城后给我回一封信。”
珍妮弗应了声，没有多问。
林恩却见那根须并未缩回地面，仍朝北方延伸，好像在等什么访客。
继续前行时，头顶光线越来越暗。
一株龙葵横跨小路，叶子倒挂着，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西西莉亚刚一踏入阴影之中，周围的风声就戛然而止，就连朵拉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正要回头，莫瑞卡已抬手向上一挥。
巨叶马上向两边展开，声音又重新传到了耳朵里。远处传来鸟鸣声，朵拉在后面喊，
“我刚才说话你们听见了吗？”
“没有。”西西莉亚说道。
朵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林恩猜她方才喊的是救命，没有拆穿。
林间，枝丫被风吹得轻晃，蓝果从树梢上落下。它的果皮透明，里面透有一片天空。
西西莉亚停了下来，问道：“这是什么果子，里面有着……天空？”
“是浮空藤结出的空间果。”莫瑞卡道，“有人从上面经过后就会被收进去，果子熟了之后，我还得一个个放出来。”
“如果忘记了怎么办？”林恩问道。
莫瑞卡想了想：“珍妮弗会提醒我的。”
珍妮弗推了推眼镜说道：“上周我已经提醒过六次了。”
“不是放出来了嘛？”
西西莉亚仰望着那晶莹剔透的果实，暗暗发誓以后决不骑任何东西从树林上空飞过。
靠近树林尽头时，一道淡绿色的雾气挡住了去路，莫瑞卡用手指拨开雾气，露出了在雾气中的一株低矮的白花。
白花先闻了闻珍妮弗的袖子，又闻了闻两个女孩，轮到朵拉的时候它顿了顿，花瓣缓缓合拢。
朵拉愣在了原地。
莫瑞卡蹲下身，在花心旁边说了一句什么。白花重新绽开，把一颗小绿籽吐给了朵拉。
“收着吧。”莫瑞卡把种子交到她的手里，“它记得你的气味，以后回来带着它，就不会迷路了。”
朵拉把种子收入口袋里。
西西莉亚也在等自己的那颗。白花却只以叶尖碰了碰她怀里的黑蛋，便缩回雾中。
“我的呢？”
“它觉得你已经带了个更会认路的了。”莫瑞卡说。
黑木荒林中的晨雾被阳光逐渐蒸发，散开之后，弥天城的城墙也就露出来了。北面传来钟声，珍妮弗领着两人往南去了。
莫瑞卡没有同行。她站在林间，目送西西莉亚抱着黑蛋，朵拉背着小包，和珍妮弗一同远去。待到看不见人影后，她才转身回屋。
到了南门，珍妮弗向守门人出示学院导师的通行牌。守门人打开登记本，瞥见特劳伦斯家的信物，态度也就客气了很多。
“两位是新生？”
“是的。”珍妮弗指向西西莉亚，“希娅·薇尔汀，火属性。旁边是她的姐姐朵拉，暗属性。”
守门人低头记录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昨夜北边很乱，你们是从哪里绕过来的？”
“南边的药圃里。”珍妮弗语气平稳，“莫瑞卡老师亲自送到林外。”
守门人听到莫瑞卡之名，不再多问，盖章放行。
城里街道的样子还是西西莉亚所熟悉的样子。商贩叫卖，马车在石板路上行走，街角面包店飘出阵阵香味。走过一面玻璃橱窗的时候，她忽然看到镜子里自己的黑紫色长发，差一点没认出来。
一队佩着风纪处徽章的人迎面而来。
西西莉亚的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黑蛋抱得更紧了。
那些人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一人问道：“去最北面的车队核实消息。”
“报告，只查到更换过车辆，人应该已经不在城里了。”
声音渐渐远去，
朵拉轻碰西西莉亚的袖口，西西莉亚不回头，只悄悄握住她的手。
“师父，他们以为我去北方了。”西西莉亚在心里向林恩说道，
“让他们继续这么认为就好。”
“现在你要考虑的，是中午去学院吃些什么。”
“学院里有什么好吃的呢？”
“这问题待会问珍妮弗，你还没入学呢。”
西西莉亚忍不住笑了起来。珍妮弗回头扫了一眼，见二人跟得上，便继续前行。
穿过云海大道之后，斯特拉斯学院的高大围墙映入眼帘。大门前排满了来办理入学手续的学生，行李箱，法杖，契约兽混作一团。
珍妮弗带着二人来到接待处，将引荐函放在桌上。
“薇尔汀家的两个新学员。”
负责登记的导师核对蜡印之后，抬起头来望着西西莉亚怀里的黑蛋。
“契约兽蛋？”
“是的，赠予人和来源都写在了附页上。”
导师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莫瑞卡的签名后，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将入学印章盖在了两份文件上。
西西莉亚接过登记牌，牌角还残留着刚才按压时留下的温度。
“希娅，朵拉。跟上。”
三人一起过了学院大门。
林恩在蛋壳里面望向前方的宽阔石阶，忽然想起西西莉亚昨天晚上问他能不能带剑去冒险。
他原以为进了学院之后，头一站应该是学院礼堂之类的地方，西西莉亚的目光却越过魔法告示栏，落在远处训练场上。
那里，一名高年级的学生正举起一柄比他整个人还要高的大剑。
西西莉亚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先办理入学手续，待会再来，训练场是不会跑的。”林恩告诉她，
“我知道。”她收回目光之后就跟上朵拉，“我只是看一看。”
林恩没有再开口，昨夜她看向莫瑞卡的旧剑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