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莉亚在纪律处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记录纸已经写满了三页,导师却仍在重复同一个问题。
“你说哨子是从自习室的旧柜子里掉出来的?”
“是。”
“你之前见过它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吹呢?”
西西莉亚左看看右看看,最终看向了怀里的黑蛋,
察觉到她的视线,林恩马上在心里说:“不要问我,自己说实话。”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带着些迷茫:“呃……就是有那种感觉!”
导师拿着笔停了一会才继续写下去。
昨晚闯入学院的人已经被守卫关押起来了,西塔楼的结界正在重新升级,朵拉也搬到了有导师看管的房间。西西莉亚确定她没有受伤后,才安心前往了纪律处。
导师把记录本合上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银制的圆环。
“左手。”
西西莉亚往后挪了挪椅子:“要给我上手铐吗?”
“这是限制你活动的禁制手环。”
银环扣在赤铜手环上后,原来的纹路就自行与它融合。银环很轻,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唯一带来的变化就是火焰标记旁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叉号。
西西莉亚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手指可以活动,手环也没有勒得很紧,就是那个叉无论怎么转都会被看到。
“三天内非规定时间禁止外出。宿舍,食堂以及课表上所列的教室在规定时间都可以自由进出。体能综合课还是可以参加的,但是下课后不能留在训练场,其他地方如果没有导师陪同不得进入。”
“那朵拉那边呢?”
“探视要提交申请。”
西西莉亚低下头看着叉号,没有开口。
导师语气缓和了些:“这是限制你通行的手环,并不是镣铐。没有说昨晚的刺客和你有关系的意思。由于你在宵禁后擅自待在自习室,毁坏公共设施,并且还使用了没有登记的遗物,我们需要对这几件事情进行处理。”
“我可没违反宵禁,宵禁禁止游荡,我待在自习室不动,正是遵守校规的表现。”
“……以后会把这条加进去的。”
“那哨子能还给我吗?”
“待鉴定处分析完毕后再作决定。”
“那泡泡精灵怎么样了?”
“鉴定处尝试过吹响哨子,没有出现你说的什么精灵。”
导师见她还是一直看着手环,又解释道:“原来的权限手环仍然可以识别课程,宿舍等信息,只是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禁闭限制,期限到了之后叉号就会消失。”
林恩说道:“还挺人性化,不用带着镣铐去上课。”
“我不这么认为。”西西莉亚碰了一下叉号,有些郁闷,“整个学院的人都能看到这个叉号。”
出了纪律处之后,楼梯口有两个学生正在窃窃私语,见到西西莉亚后就都闭上了嘴。西西莉亚走过去的时候,从后面传来了声音。
“那个就是吹哨子的人吧。”
“据说自习室有很多张桌子都坏了。”
“听说她关系很硬,闹成这样都没被赶出去……”
西西莉亚把手藏在袖子里,抱起黑蛋低着头快步向东塔走去。
七七七号宿舍里,原本属于朵拉的床已经收拾干净。桌上压着一张珍妮弗写的便笺:朵拉正在休息,晚上可以带你去探望。
另一张床边放着一个蓝色的行李箱,箱子上面挂着一块小木牌,新室友显然已经来过,只是很快又去上课了。
“玛伦。”西西莉亚念出木牌上的字,“我还没有见过她。”
“今天一定会见到的。”林恩说,“先看看课表吧。”
翻开手环发来的一张光页:上午第二节课是水元素课。
西西莉亚记得自己注册的时候是火属性,珍妮弗帮她办理了跨院旁听手续,但嘱咐过她不要和同学们提及自己的测试结果,被问到的时候就说想多学一门基础课。
而下午就是她一直期待的体能综合课了。
她盯着体能综合四个字看了很久之后,林恩才不得不开口:“先去上水课,教室在北面。”
“我知道的。”
西西莉亚拉平袖口,遮住叉号,才走出门去。
水院的教室建在室内水渠旁。墙壁里的水流经过讲台后,又流入另一侧的墙壁里。还没有上课的时候,就已经有几个学生围在水渠旁边练习了,有的把水拉成一条细线,有的用水托着一块小石头往杯子里送。
西西莉亚刚走到门口,水铃铛(上课铃)就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一个手里拿着一本书的女孩快步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她水蓝色的短发在奔跑中飞扬,发梢一跳一跳的,格外显眼。
少女本来已经冲进教室,却又猛地退了两步。
她看着西西莉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色手环。
两只手环同时亮起之后,出现了一样的宿舍门牌号:777。
蓝发少女睁大了眼睛。
“希娅·薇尔汀!”
她叫得很大声,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们。
西西莉亚呆在门口,自己这下可真是出名了……
“你就是我的室友!”少女兴奋地举起手环,“我今天早上刚搬进777号房间,放下行李就去上课了,还不知道室友是谁,没想到刚好能在这里碰到你!”
“你是玛伦?”
“对,你看见我的箱子了吗?”
“看到了。”
“太好了,我还担心自己走错房间呢。”
玛伦笑得灿烂,周围人的目光却并不友善,死死粘在她们身上。
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个就是半夜里吹口哨的人。”
“她怎么来水院了?”
“莫瑞卡推荐的学生,想听什么课还不容易?”
玛伦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转过头去一看,那几个人便假装摆弄桌上的水杯。
西西莉亚小声说:“你刚才没有必要喊那么大声。”
玛伦连忙压低声音:“抱歉,我太惊讶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在学院里传开了,大家都在议论你跟泡泡精灵的事,没想到一开门就见到你。”
“昨天晚上吵到你了没有?”
“是吵醒了。”玛伦坦然地点了点头,“我穿着睡衣想着出去看看,结果被值夜的导师赶回去了。”
西西莉亚耳根发烫,默默低下了头。
玛伦却凑近了些,眼中闪着光:“后来我听别人说,有人真的闯进了学院,是你吹响哨子后护卫队才及时赶到了!”
“我觉得你很厉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沉着应对。”
她说得很认真,并没有把昨晚发生的事当成笑话来开涮。
西西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抱着黑蛋一起走进了教室。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玛伦整理好书,才想起来西西莉亚腕上的火焰纹路。
“等等,你是火院的吗?”
“嗯。”
“那你怎么来上水元素课的?”
“我获得了旁听资格。”
玛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桌上的课本:“所以你还要学火元素课程吗?”
“要。”
“可以同时修不同属性课程的学生很少!”玛伦的声音又变高了,随即慌忙捂住了嘴,“我们班大部分同学光是控制好一杯水就已经很累了,你刚入学就来听第二门课了吗?”
“我还没学会呢,只是来试试。”
“有胆量来试一试的人很少。”玛伦小声说,“我当初旁听木院的课,却连让藤蔓弯个腰都做不到,后面就没去过了。”
台上导师敲了下水渠边沿,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今天不是比谁能把水花溅得更高,学好控制流体,得先让流体按你指定的路线流动,再让它停止。”
她在桌上摆了三只玻璃杯,又在两杯之间架起两枚指环大小的圆环。随着她念诀,第一杯中的水缓缓升起,穿过两枚圆环,滴水未漏地注入最后一杯。
“水会流,也会散。用魔力推出它不难,不让它碰到环边才是重点。”
学生们随即开始动手。
玛伦杯中的水离开杯口后,平稳地穿过第一个圆环,在第二个圆环处微微颤动了一下后,最终还是完整地落入了空杯之中。
“和上周相比要好一些。”导师对她点头表示认可。
玛伦得意地朝西西莉亚眨了眨眼。
西西莉亚按照玛伦的方法去做。经历过昨天烧焦演示沙盘的教训后,她格外谨慎。
水位上升了,不过升到一半的时候,就在杯口散作一团,淋湿了她的袖子。
玛伦赶紧拿布擦桌面。
“我是不是做的太慢了?”西西莉亚甩了甩湿袖子,
“你只顾着送水,却没将它们聚拢。”玛伦在桌上画了条线,“别想着整杯搬运,先试着牵引一小股。”
西西莉亚再次伸手。
杯子里的水被轻轻牵引,穿过第一个圆环后便不断摇晃。在碰到第二个前,就啪嗒一下掉到了桌子上。
“过了一个!”玛伦比她还要高兴。
导师走到桌子旁边,看了眼湿漉漉的练习板:“不错,下次记得收好末端,水流出去后,也要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
西西莉亚点头,将这句话在心中默默记下。
直至下课,她也未能让水流完整穿过第二枚圆环。不过玛伦鼓励她说第一天能让水变成线就已经很好了,还答应晚上在宿舍用小杯子陪她练习。
“这样会把房间弄湿吗?”西西莉亚问,
玛伦比了个小圈:“只用这么大的杯子。这样就算洒了,我也能收回来。”
午饭后,她们并肩走向体能综合课的训练场。
训练场入口设有权限门。西西莉亚走近时,手环上的叉号先亮起红灯,她心头一沉,以为门不会开,然而课程许可随即浮现,门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允许进入:仅限体能综合课期间。”
她松了口气。
“下课之后就得出来了。”林恩提醒道。
“我会记得的。”
训练场上有各种各样的武器。西西莉亚一进门,目光便略过短杖与木盾,落在最远处的重剑架上。
架子上的大剑剑柄比她的手臂还要粗,缠着褐色皮革,剑身沉重,垂向地面。
玛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喜欢大剑?”
“嗯。”
“会吗?”
西西莉亚顿了顿:“还不知道。”
教官吹了一下短哨,让同学们排好队。
今天先练习的是步法,之后再练习基础持剑与格挡。西西莉亚原以为自己能稳稳握住木剑,在莫瑞卡的宅邸里,她曾不止一次望着壁炉旁的大剑,想象着挥动它的模样。
可当她真正拿起剑的时候,一切截然不同。
教官让她前迈一步,同时将木剑举至肩侧。西西莉亚留意着剑尖位置,前脚却迈得过大,身形一晃,险些撞上练习人偶。
“先站稳了。”教官沉声道,
她重新站好。
这次脚步无误,握剑的手却过于用力,木剑挥至一半便偏了方向。还未触及假人护板,剑尖就先撞上了旁边的柱子。
玛伦在一旁练习短杖,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西西莉亚被反震了一下,手也跟着晃了一下。
“疼吗?”
“有一点。”
“要不要先歇会儿?”
“我再试一次。”西西莉亚重新握住剑柄。
对练时,她的问题愈发明显。对面学生木剑轻点她肩头,她慌忙格挡,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第二次,对方先向左虚晃,她猜到了,手中剑却慢了半拍。
木剑轻轻点在她的袖口。
“停。”教官示意两人放下武器,“希娅,你能看清动作,手脚却跟不上。不要急于求成,回去好好练练站姿和握剑。”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点了点头:“好。”
她终于明白:喜欢一把剑,和会用一把剑,是两回事。
课程接近尾声时,教官允许学生们去武器架前辨认各类剑型。
西西莉亚马上走到大剑旁边。
她握住剑柄,试着将剑从架上提起。剑身微沉,压得她肩头一坠。她立刻收力,手却仍留在剑柄上。
“拿得动吗?”教官走过来问。
“现在还拿不稳。”
“以后再给你加上配重。等你用短剑走完一套基本步法,再碰它不迟。”
西西莉亚抬头:“学了步法就能用了吗?”
“学会了,再看你稳不稳得住。”
她郑重地点头,仿佛已与那柄大剑立下约定。
林恩在蛋壳里忍不住开口:“今天你连木剑都使不利索。”
“我知道。”西西莉亚应道。
“那你还一直打着它的主意?”
“现在拿不动,不代表以后也拿不动。”
林恩没有再劝,他见过她将火焰控制在铜灯里,也见过今日她将水泼了一地。她总会在做不好的地方反复尝试,剑术亦然,只是恐怕要下更多功夫。
下课了,学生们依次归还武器。西西莉亚将木剑放回架上,腕间叉号适时亮起,催促她离开训练场。
玛伦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瓶水。
“给。”她递过一瓶,“你今天摔的跟头比我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西西莉亚接过水瓶:“你觉得我是不是不适合学剑?”
“你今天不太会用它。”玛伦直白地说。
西西莉亚低下头来喝了一口水。
玛伦又说:“下次再练,叫上我,我给你示范走步。”
“你不是练短杖的吗?”
“看脚又用不到剑。”玛伦笑道,“而且,我想看看你怎么把那柄大剑举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权限门。西西莉亚腕间红光这才熄灭,只留下那个醒目的叉号。
走廊里仍有同学盯着她,她下意识将手缩进袖中,走了两步又觉得多余,索性将手露出来,接过玛伦替她拿的书。
“晚上先练水,还是先练站姿?”玛伦问,
“练站姿,水洒了能擦干,脚站不稳,下次还得摔。”西西莉亚说,
“那我去借面小镜子。”
“拿镜子干什么?”
“让你看看自己挥剑时的样子。”
西西莉亚想了想,忽然就不想看了。
玛伦瞧见她脸上的表情,忍俊不禁。西西莉亚也跟着笑了,抱着黑蛋与她并肩走在回东塔的石桥上。
那柄大剑仍留在训练场上,无人触碰。但西西莉亚知道,明天它还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