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没有真正入睡,等到西西莉亚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他才将注意力转向窗外。
西西莉亚把黑蛋放在床头柜的软垫上,黑紫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玛伦睡在另一张床上,床脚玻璃瓶中,水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回宿舍后,西西莉亚又把教官教的站姿练了几个小时,直到双腿发抖才被玛伦按回床上。
“明天再练吧,剑又不会自己跑掉。”
西西莉亚显然没听进去玛伦对她说的话,被玛伦按回床上后,她仍侧着头,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夜色中的训练场上。
斯特拉斯学院的夜晚并不安静。
墙壁里传来魔力流动的声音,远处的钟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屋顶巡逻的傀儡踩着房顶瓦片,窗外几只铁翼巡鸽扑扇着金属翅膀。
虽说防御结界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但林恩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昨晚的刺客能够突破学院第一道防线,说明他们使用了特殊的潜入手段。而且,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朵拉是魔王的凭依?又为什么偏偏在入学第一天动手呢?
就在林恩思考时,伊特拉斯的文字浮现在林恩眼前:
【检测到有三处异常魔力波动】
【第一处为西塔楼:朵拉】
【第二处为地下三层:出处不明】
【第三道为学院上空:疑似神性残留】
神性残留?
说到神,他曾接触过的也就只有爱特莉斯了。还记得刚被转移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爱特莉斯接待的他。直到自己重生前,她还一直是一位正统神明的样子,与他在里世界看到的什么女神摸鱼互助的摆烂样子完全不同。
不过林恩也表示理解,管理那些挂逼穿越者就有她好受的了,此时不摆更待何时?
“锁定第三处。”
【尝试中】
蛋壳表面出现一道漆黑裂痕,一条通往表里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出现在林恩面前。
林恩没有急着穿过通道,他先扫了一眼熟睡的西西莉亚,确认自己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能被追踪的痕迹后,才收回目光。
……
里世界和表世界的学院是重合的。
东塔没有墙壁,只有一层又一层浮在黑海之上的石阶。表世界的学生宿舍所在的位置,在里世界就变成了许多倒悬的房间。
熟睡的学生把梦境也带进了里世界,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样的梦,但这些投射无一例外都是骇人的。投射在里世界中扭曲变形,就连最普通的课桌都长出了獠牙,战力被颠倒放大的结果就是这样,连一张桌子都能变得狰狞。
林恩从裂缝处出来之后就跳到了东塔的屋顶上。
空中看不见月亮,只有一条光带飘着。只见那光带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一个人形,那人赤脚站在最高的塔尖上,背对林恩。
她粉红的长发被风吹起,银白色的裙摆随风飘荡。
【目标目前无法解析】
【生命反应存在,神性反应存在,魔力反应异常】
【判断:该目标非常危险】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粉发少女慢慢转过身来,银白色的眼眸看向林恩。
粉发少女歪着头:“意料之外的客人,一般人可不会来这里。我看看,呃,本体是……一个蛋?”
她的声音很空灵,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林恩跃到少女身旁,问道:“你就是爱特莉斯吧?”
“你认识我?”
“瞎猜的。”
“那你猜的还挺准的。”
爱特莉斯抬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嘴,打了个哈欠,眼角被困意打湿,丝毫没有女神应有的威严。
林恩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脚下的塔尖。
“你为什么在这?”
“路过啊。”
“你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去处理的吗?”
“我今天不上班。”
“女神也会有假期吗?”
“当然有,世界又不会因为我休息一天就毁灭。”
“不愧是女神大人,说得好有道理啊。”
爱特莉斯向着林恩迈出了一步,然后停在空中。
“你身上有魔王的味道。”
“他现在住在我的蛋壳里。”
“哦。”
爱特莉斯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那他最近怎么样?”
“他最近很安静。”
【纠正:目标在三个小时前尝试抢夺系统权限失败】
“整体上是这样。”
爱特莉斯又打了个哈欠。
“那就好,只要他不乱跑,什么都好说。”
林恩看着她:“你知道朵拉吗?”
粉发少女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睡意消失了一瞬,银白色眼瞳闪着微光。
“你见到她了?”
“她是魔王投影在表世界留下的锚点。”
“嗯。”
“教会已经派遣了刺客要去杀她。”
“我看到了。”
爱特莉斯的手指间绕着一圈银光,银光中不断映射出表世界的各种景象:朵拉的宿舍,刺客的小刀,泡泡精灵展开的防御,林恩穿越到里世界去救人等画面都在其中一闪而过。
“那为什么没阻止?”
“如果我替你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那你们又怎么能学到东西呢?”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起码可以提醒一下。”
“我提醒过。”
“什么时候。”
“学院地下三层的敲门声。”
林恩想起开学典礼上院长说的话:宵禁后听见地下传来敲门声,立刻屏蔽听觉,回到床上。
他本以为这是学院用来吓唬新生的一种规定,但现在看来,那应该是爱特莉斯给的提示。
不过这提醒是不是有点太含蓄了。
“当有人敲门的时候,怎样才能知道是不是你提示的呢?”
“听不到就代表无事发生。”
“那听见了?”
“那就说明有人在敲门。”
林恩觉得这对话简直进行不下去。
没有感觉到他的无语,爱特莉斯低头看着林恩。
“你为什么会变成蛋?”
“重生术出现了问题。”
“哦~”
“你不惊讶吗?”
“我见过更诡异的。”
爱特莉斯旋转半圈,在空中投影出画面。
“有只鱼重生后变成了鸟,有个精灵重生后变成了巨魔,还有人重生后变成了一堵墙……”
“对了!还有一个勇者重生成后觉得自己是一把椅子。”
“那现在呢?”
“他还在王宫里跪着,嗯,算是某种吉祥物?”
林恩瞬间感觉自己变成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爱特莉斯的目光落到东塔七层。
“西西莉亚,对吗?”
“嗯。”
“被教会抓走的孩子?”
“她没有被抓住。”
“哦,那就是上一次是这样。”
爱特莉斯变化出几条纠缠在一起的金色线段。
“她的命运被人更改过很多次,现在看来就像一条打结的毛线。”
“更何况,”爱特莉斯看了看林恩,“现在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可以穿越两个世界的蛋。按照一般的标准来看,她已经属于很难管理的那一类人了。”
“即使这样,作为光的圣女,你这做神明的应该还是会保护她的吧。”
爱特莉斯没有开口,她看向黑海尽头,银色瞳孔中倒映出许多星星。
“我能护她一时。”
“但不能护她一世?”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已经退休的老神明说的话。”
“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
“这要她自己决定。”
爱特莉斯转过身去,又站回塔尖。
“不过,如果她真的快不行了,我会稍微帮帮她。”
“稍微?”
“比如说让敌人的鞋带自己解开之类的。”
林恩认真的想了一下。
一名毁灭世界的魔王因为鞋带松开而摔倒,嗯,很像她的作风。
“你特意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吗?”林恩问道,
粉发少女银色的眼睛眨了下,像刚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办。
“对了。”
她取出一根银色的羽毛。羽毛只有半边,有很多细小的裂纹,还有很多不断变化的黑色文字。
“有人在学院里找东西。”
“找什么?”
“世界树的碎片。”
【发现高密度的信息结构】
“谁在找?”
爱特莉斯掰着手指,说道:“教会,学院,以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死人?”
爱特莉斯露出一个难以琢磨的笑容。
“他不希望别人这么称呼,尤其是你。”
看到那根羽毛后,林恩突然感觉有一种熟悉又不太舒服的感觉。
他好像曾见过这样的文字,也曾亲手触摸过这些记录,但是在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印象。
“你看起来对我很熟悉。”
爱特莉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粉色长发被夜晚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银色的眼睛里透过林恩,映射出黑色的蛋壳。
“我认识很多人呢。”
“那我呢?”
“你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但是你还是活了下来。”
“车轱辘话一绕一绕的,就不能说得直白一点吗?”
“嗯,不行哦~”
爱特莉斯把羽毛递给林恩。
“保管好它。当你想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的时候,它可以告诉你其中的一部分答案。”
林恩用手接过羽毛,突然,黑色文字亮起。
一个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金树,悬浮的门,摆满整座墙的书籍。
两个人站在树下,周围燃烧着纸片,火光映在两张脸上,可无论怎么辨认,都看不清五官。
【发现记忆被篡改的情况】
“别急着想起来。”
“为什么。”
爱特莉斯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渐渐透明起来,粉红色的长发,银色的眼睛也渐渐融入到夜色之中。
“学院地下三层的门马上就要打开了。”
“什么时候?”
“很快。”
“你不能直接关掉它吗?”
“可以。”
林恩松了一口气。
“那就关掉。”
“不要。”
“为什么。”
“现在是休假时间。”
粉发少女说完之后,整个人就变成了点点星光消散了。
林恩待在塔尖上,晚风把他的黑发吹起。
将银色羽毛收好之后,林恩打开了通往表世界的大门。
在离开的时候,里世界空中传来一声闷响。
咚。
那声音在里世界回荡,震碎了很多石壁以及各种各样的投影。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要更响一些。
咚。
第三声的时候,表世界东塔七层的窗户同时打开。
西西莉亚还在熟睡,玛伦床边的水瓶剧烈摇晃,清水撞击瓶壁,像困在玻璃里的活物拼命想冲出来。
地下三层的那扇门,已经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门后漆黑一片,一只眼睛正从缝隙中向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