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投下斑驳的树影,三道修长的身影于树干枝叶间穿梭。
最为迅捷的是前方的夜明月。
他面容刚毅粗犷,身形比常人更加魁梧,步伐却轻盈如风,将身后两人远远甩开。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明显能感觉到状态变得疲软,脚步逐渐滞涩,呼吸更是粗重如牛。
转生已经过去四十三年。
为了给自己治病以及所谓的渡劫,夜明月经过一位老道人指点,进入不与外界相通的大梁,好不容易有所成就,如今却遭到同门暗算,身中剧毒,可谓是狼狈不堪,丝毫没有天下第一的风采。
夜明月提了口气,又猛地窜出好几丈,隐约间似乎能听见身后传来满是嘲讽的叫喊声。
若放在平时,五感敏锐的他自然是能听得一清二楚,如今状态不佳,却只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
“沈清风...还想跑...可笑......”
即便如此,夜明月还是确认了这是沈一的嗓门,今晚的主谋者——“沈清风”是夜明月的化名。
沈一显然对毒性极为自信,即便听不清话语内容,夜明月都能感觉到对方语气中对自己的戏谑嘲弄,毫无往日尊敬。
夜明月猜测,应该是自己偶然买到“仙法”的消息泄露了出去,所以才引起对方觊觎,甚至不念旧情痛下杀手。
“嘿嘿...你也不想...化为脓水吧...解药......”
更远处传来第二人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口含浓痰,夜明月听不真切,下意识回头一瞥。
那人穿着青色长袍,脸上扣张黑鸦面具。
赵邪,毒道宗师,以人炼毒的疯子。
此人曾不惜将亲身骨肉投入药鼎作主药,近百活人作辅药,只为炼制天下闻名的奇毒。
行径之恶毒,天下无出其右者。
夜明月觉得沈一敢下决心对自己动手,少不了这家伙的怂恿。
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夜明月的速度不减反增,通过林间树影的掩护,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一和赵邪再经过一段时间的追赶,终于是停了下来。
追了一路,两人气喘吁吁,都很疲惫。
沈一率先开口。
“[随风行]不愧为天下闻名的轻功,沈清风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沈一说着,脸上却满是轻松。
身为寻道宗宗主,头顶上始终压着一座大山,自然是极其不爽,如今大山倒塌,别提他有多高兴了。
呵呵,平日里不是从从容容一副高人风范吗?中了毒受了伤,不还是狼狈的跟条狗一样?
他不屑的冷哼一声,扭头看向一边气喘吁吁的赵邪,嗤笑道。
“希望赵兄莫要诓骗在下,此毒真能弄死那厮。”
“骗你作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再强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中了我的陨仙散,还想活命?!”
赵邪嘿嘿一笑,满脸得意,心中对沈一的谨慎产生了些许不满。
要知道,此毒之所以能被取名为陨仙,其战绩毋庸置疑,这沈清风区区一介凡人,纵使暗中隐藏了惊人的身份?该死还是得死。
本来还想和沈一说说夜明月的事情,但看对方那么小心,赵邪忽然又不想说了。
嘿嘿,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说明白沈清风的真实身份吧。
届时,定叫你大开眼界。
沈一自然是不清楚赵邪内心的小揪揪,倘若让他知道沈清风就是夜明月,怕是尿都要被吓出来了。
此时的他,心中想的全都是突破金丹,成仙做祖的美事。
至于仙法,什么仙法?比讨好赵邪背后那位大人重要吗?
只要那位大人高兴,仙法还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哈哈!此战你居首功。”
沈一仰天大笑,拍了拍赵邪的肩膀。
“沈宗主客气了,你我二人相辅相成,各有功劳,赵某可不敢居首功!”
对于完成任务,赵邪心里肯定是高兴的,但表面上还是要谦虚一番。
他拱拱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继续说道。
“对了,这沈清风好歹是一宗长老,威望颇高,沈宗主想好要如何处置接下来宗内事宜了吗?”
“无妨。”
沈一不在意的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破旧纸张,他小心翼翼的摊开,一串潦草急躁的字迹映入眼帘,末尾还有鲜红的血渍,留字者显然极为慌乱与愤怒。
“沈清风此人心术不正,欲行欺师灭——”
最后一个“灭”字被拉的老长,还能明显瞧见纸张上有放射状深色斑块,像是书写者突兀吐血,然后油尽灯枯。
“这是我父的遗言。”
沈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邪瞟了一眼便嘿嘿一笑。
水声哗哗作响,夜明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黎明破晓,精疲力尽到近乎晕厥,他才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望着眼前壮观的瀑布,夜明月心生希望,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缓缓靠近瀑布边缘,摸索着光滑的石壁,直至触及一处凸起,用力一按。
一条缝隙被隐蔽的打开,夜明月侧着身子钻了进去,然后又按下一个机关,缝隙缓缓关闭,外面的光彻底被隔绝。
通过不长的漆黑甬道,眼前是一片宽敞的石洞空间,头顶悬挂着钟乳石,水滴滴答作响,脚下有几条小溪,里面长满了散发微光的蓝色花戎,像是琉璃中的萤火,朦朦胧胧。
夜明月借着微光,进入一处石室。
此地比起外面石洞更加宽阔。
两边石壁摆放着各种药匣,中间有一大块圆形池子,池水清澈见底,却泾渭分明呈现黑白两色,宛若太极图一般,玄妙无比。
“这就是我的劫数...渡不过枯骨一具,渡得过长生逍遥......”
夜明月喃喃自语,对那位老道人的话语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他像是脱衣服一样撕开外面裹着的人皮,然后丢到一旁。
顿时,一具白皙如玉的身体显露出来。
天下只知夜明月武艺高强,乃是不世出的奇才,却不知她的本貌,竟是一名绝代佳人。
她没有去药匣里拿药,而是径直走向池边,然后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又迅速平静。
水并不深,夜明月盘坐底部,头顶飘浮的青丝渐渐散开,还能飘浮在水面上。
她不顾剧毒带来的痛苦,不顾旧病复发的折磨,屏气凝神,状态归于极致的空灵,然后开始运功。
此法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多年来的心血。
随着功法运转,一股温暖的热流顿时传遍全身,原本席遍全身的剧毒忽然偃旗息鼓。
然而在内视之下,赫然发觉毒素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某种极为奇特、充斥着各种负面情绪的力量吸引过去,它们纠缠在一起,最终汇聚于弥漫黑雾的黑色心脏之上。
“扑通!扑通!”
闷雷般的心跳声响彻石室,比起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的痛感袭来,各种悲伤愤怒绝望的记忆涌入脑海,夜明月嘴唇发白,表情却异常平静。
运功期间,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幕场景。
云雾缭绕的山顶凉亭上,面容清冷的女子在多年的枯坐后,终于是忍不住对许久未见的老道人开口。
“仙师...明月何时才能改口叫您师父?”
“快了。”
老道人捋着垂至腹部的胡须,微微一笑。
女子抿抿嘴,有些失望。
“您每次都这么说......”
老道人闻言笑了笑,闲聊般问了句。
“明月啊,你说这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女子觉得老道人要教自己本事了,眼睛都明亮几分,毫不犹豫地回答。
“心!”
对于这个答案,老道人显然很满意,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是心,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赋根骨,所以......”
老道人顿了顿,眨眼间化作一缕云烟消失不见,只留下未尽的话语。
“好好练心吧。”
进入此方名为大梁的小天地之后,夜明月才真正明白,所谓的练心并非太上忘情,更非断情绝爱。
而是保持自我意志,坚守本心信念——她不太清楚这个答案是否标准,但对她来说,却绝对正确。
想着早年故意表现出的清冷,夜明月多少觉得有些好笑。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夜明月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猛地炸开,化为血雾,为这两色池水多增添一抹鲜艳的色彩。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