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耳侧的灵石忽然微微发烫。
“楼下。”
沈砚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明亦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随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客厅里还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许知夏还没睡。
李明亦看了一眼房门,想了想,没有出去,而是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
夜风一下灌了进来。
这里是二楼。
不算高。
可要是换成以前的他,这个高度绝对不敢直接往下跳。
李明亦探出头。
沈砚川正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
李明亦深吸一口气。
灵能顺着身体流向双腿。
他双手撑住窗沿,直接翻了出去。
身体迅速下坠。
双脚即将落地的瞬间,李明亦本能地屈膝。
砰。
一声闷响。
他稳稳落在地上。
膝盖几乎没有感觉到多少冲击。
只是落地的姿势实在算不上好看。
沈砚川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走了。”
李明亦站直身体,跟了上去。
“你就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
“我刚从二楼跳下来。”
沈砚川脚步没停。
“姜小婉之前从六楼跳过。”
李明亦刚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去没多远,沈砚川从口袋里拿出两个黑色面罩,随手扔给他一个。
李明亦接住。
沈砚川已经把自己的戴上。
微光一闪,面罩随即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
“混淆认知的。”
沈砚川说道:
“戴上以后,别人很难记住你的脸。”
李明亦也把面罩戴上。
微光闪过,脸上的触感随之消失。
沈砚川转身继续往前。
“今晚主要是查白天那股灵能。”
“跟紧我。”
“去哪?”
“三号楼。”
两人很快来到三号楼下。
一路上还能听见远处学生说话的声音。
篮球落地的闷响。
偶尔还有电动车从路边经过。
可站到三号楼前以后,那些声音忽然都远了。
李明亦抬起头。
整栋楼大部分窗户都已经熄灯,只有四楼尽头还亮着一盏。
“怎么这么安静?”
沈砚川没有回答。
他同样抬头看着四楼。
几秒后。
那盏灯灭了。
李明亦皱了皱眉。
沈砚川已经收回视线。
下一秒,他脚下一踏,身体猛地跃起。
鞋底在二楼窗沿轻轻一点,再次拔高。
几个起落间,人已经翻上楼顶。
李明亦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
四层。
沈砚川站在楼顶边缘。
“上来。”
一道声音从灵石传出。
李明亦咽了咽口水。
他退后两步。
灵能缓缓涌入双腿。
下一秒。
脚下猛然发力。
砰!
整个人瞬间窜了出去。
一楼。
二楼。
三楼。
窗户飞快从眼前掠过。
直到身体超过楼顶,李明亦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好像……
用力过头了。
夜风迎面灌来。
李明亦低头一看,楼顶已经落到了脚下。
“我靠……”
身体开始下坠。
他慌忙调动灵能,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调整方向。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沈砚川把他一把拽了回来。
李明亦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砚川已经走向楼顶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通往楼内的铁门。
沈砚川蹲下身,手掌轻轻贴在地面。
淡淡的灵光从指间散开。
过了几秒。
他重新站起。
李明亦走过去。
“发现什么了?”
“残留的灵能。”
沈砚川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楼道里漆黑一片。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越往下,四周越安静。
李明亦渐渐发现,外面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连风声都没有。
走到四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身后黑漆漆的。
“太安静了。”
沈砚川没有回答。
脚步却一点点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哭声。
李明亦脚步一顿。
那声音断断续续。
像是有人拼命压着嗓子,又像隔着很厚的一堵墙传过来。
“呜……”
“你……”
李明亦皱起眉。
“沈砚川?”
没人回答。
他转过头。
身后空空荡荡。
刚才还走在旁边的沈砚川,不见了。
李明亦神色微变。
“沈砚川?”
声音沿着走廊传出去。
没有回音。
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李明亦慢慢抬起头。
原本熄灭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
一盏。
两盏。
三盏。
惨白的灯光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没有电流声。
没有风。
整条走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的世界切开了。
“你是谁……”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清楚了很多。
李明亦盯着前方。
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女人。
身上的长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长发垂下,遮住了整张脸。
她低着头。
一动不动。
“你是谁……”
女人的肩膀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为什么不说话……”
她慢慢抬起头。
长发依旧遮住脸。
“你不是她……”
“不是……”
“你不是……”
李明亦后背一点点绷紧。
下一秒。
两侧的教室门同时发出轻响。
吱呀——
一扇。
又一扇。
门缓缓打开。
里面一片漆黑。
女人的声音却从那些黑暗里传了出来。
左边。
右边。
身后。
“你是谁……”
李明亦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等他重新看向前方。
走廊尽头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李明亦瞳孔微缩。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
“那我是谁?”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声音就在身后。
近得几乎贴着耳朵。
李明亦猛地转身。
依旧没人。
可女人的哭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笑。
“我是谁……”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声音越来越急。
越来越乱。
最后几乎变成了尖叫。
“我是谁!”
“你是谁!”
“我们是谁!”
李明亦死死捂住耳朵。
没用。
那些声音根本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它们就在脑子里。
下一秒。
走廊里所有的门同时关上。
砰!
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女人贴着他的耳边,轻轻问了一句。
“李明亦是谁?”
李明亦愣住了。
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出来。
李明亦是谁?
当然是……
是……
他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脑海里像是忽然空了一块。
他记得这个名字。
很熟悉。
可这个人长什么样?
以前住在哪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记忆,忽然都蒙上了一层雾。
“李明亦是谁……”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李明亦吗?”
“还是姜小婉?”
“你到底是谁?”
越来越多的声音钻进脑海。
李明亦咬紧牙。
“闭嘴……”
没有用。
走廊两侧的门再次打开。
一道道人影站在黑暗里。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没有嘴。
一张张空白的脸,全都朝着他。
李明亦开始后退。
一步。
又一步。
呼吸越来越急。
他忽然低下头。
一双纤细苍白的手出现在视线里。
这不是他的手。
不是。
那是谁的?
姜小婉。
这个名字刚刚出现,走廊尽头的女人突然笑了。
“对……”
“姜小婉。”
“你是姜小婉。”
李明亦瞳孔骤缩。
“不对。”
女人歪了歪头。
“哪里不对?”
“那李明亦呢?”
她忽然笑出了声。
“死了呀。”
李明亦身体猛地僵住。
周围的走廊开始扭曲。
墙壁一点点褪去。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亮起。
熟悉的办公桌一张张出现在四周。
电脑屏幕还亮着。
文件散落一地。
李明亦站在原地。
呼吸一点点停住。
不远处。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
脸色灰白。
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正好朝着他的方向。
那张脸……
很熟悉。
可他突然叫不出名字。
“他是谁?”
女人站到了尸体旁边。
李明亦嘴唇微微发抖。
“他……”
“是谁?”
“他是……”
想不起来。
怎么会想不起来?
李明亦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
呼吸越来越急。
地上的那张脸,却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陌生。
女人慢慢蹲下来。
“你认识他吗?”
李明亦没有回答。
“你看。”
女人轻轻碰了碰男人的脸。
“他已经死了。”
她重新站起身。
长发一点点滑开。
下面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惨白。
随后。
那片惨白中央缓缓裂开一道嘴。
“李明亦已经死了。”
“死人怎么会站在这里?”
“所以你不是李明亦。”
“你是姜小婉。”
李明亦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不知道。
他突然真的不知道了。
女人朝他伸出手。
“过来。”
声音变得很轻。
甚至有些温柔。
“你是姜小婉。”
“你一直都是姜小婉。”
李明亦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纤细而又白嫩的手臂。
垂落在肩前的长发。
所有东西似乎都在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反倒是地上的男人,越来越像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李明亦。
这个名字……
真的是自己的吗?
他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女人脸上的嘴一点点咧开。
“对……”
“过来。”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李明亦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瞬间——
轰!
一股强横的灵能硬生生撞进了这个世界。
整个办公室剧烈震动。
女人猛地抬头。
一道裂痕从天花板一路撕到地面。
“李明亦!”
声音穿过裂缝。
女人脸上的嘴骤然张开。
“别听!”
“你是姜小婉!”
“你是——”
一只手猛地从裂缝中伸出。
扣住李明亦的手腕。
冰冷而强硬的灵能瞬间贯入意识。
“镇魂!”
轰——
整个世界轰然炸碎。
办公桌。
灯光。
尸体。
女人。
全部化作无数碎片。
尖锐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随后戛然而止。
李明亦猛地睁开眼。
“哈——!”
空气一下灌进肺里。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沈砚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李明亦却像根本没有察觉。
他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额前的头发。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前明明已经重新变成漆黑的四楼走廊。
可那具尸体还在脑海里。
那个女人的声音也没有完全消失。
——李明亦已经死了。
——你是姜小婉。
李明亦猛地低下头。
苍白。
纤细。
还是那双手。
他的呼吸再次乱了。
“李明亦。”
沈砚川叫了他一声。
没有反应。
“李明亦。”
第二声。
李明亦慢慢抬起头。
眼神却还是散的。
沈砚川抓住他的肩膀。
“看着我。”
李明亦怔怔地看着他。
“你叫李明亦。”
“二十六岁。”
“死在汇丰大厦。”
“现在在姜小婉的体内。”
沈砚川盯着他的眼睛。
“但你不是她。”
李明亦看着他。
很久。
嘴唇才动了一下。
“李……明亦……”
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沈砚川没有说话。
李明亦又念了一遍。
“李明亦。”
这一次清楚了些。
他靠着墙,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手也还在抖。
过了很久。
李明亦才低声开口。
“刚才……”
声音哑得厉害。
“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沈砚川转过头。
看向漆黑的走廊深处。
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