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臭。烟味、酒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混在一起,像是把矿坑里最污浊的那团空气压缩了,塞进了这个铁盒子里。
地板上乌漆麻黑的,是干涸的污迹,一层叠着一层。车厢壁上有抓痕,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抠进去的,抠到指甲翻起来也没能抠开那层铁板。
我没去数那些抓痕有多少道。数了也没用。
"喂,你说他们会把我们送去哪儿?"蹲在地上的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的壮汉摇了摇头。他胸口有一道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狰狞得像一条蜈蚣。那是三号矿坑塌方的时候留下的,他扛着一块碎石爬了五十米,把身后的两个工友推了出去,自己被埋在了下面。后来人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咳了两口血,坐起来说,"水。"
矿坑里的人都叫他大山。不是因为他名字叫大山,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如果黑子那家伙没骗我们的话……"大山摸了**口的疤,"就凭这道疤,老子满打满算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这小子虽然人不老实,但好歹也讲义气。"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显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
蹲在地上的男人往他这边靠了靠。那人叫瘦猴,精瘦、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永远在算计着什么。在矿坑里,瘦猴这种人活得最久,因为他们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
"唉,听说你爹妈当年就是从'上边儿'下来的吧?"瘦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咱过去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抬起眼皮,瞅了瘦猴一眼。瘦猴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脸上沾满了污迹,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矿灯,在黑暗里四处扫。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前面的铁板突然被敲了几声。
"铛铛铛——"
"喂!瞎嚷嚷什么呢?动静都小点儿,你以为我们是去旅游啊?"驾驶室里传来一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很不耐烦。
后舱里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两个人凑近了点儿,压着嗓子小声说:"就算是去做鸭,也比在矿坑里跟那群丑八怪搏命强。"
"你他妈才去做鸭呢!咱这儿还有女人呢!"大山笑骂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没心思理会他们的话。我贴着驾驶室的位置坐了下来,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打量着车厢里的人。
一共四个人。大山,瘦猴,还有我身旁这个女孩——诺诺。
诺诺才十七岁。在矿坑里,十七岁的女孩已经可以嫁人了。但诺诺不想。所以她跟着我们跑了。
诺诺见我坐过来,有些害怕地往后躲了躲,双手抱膝,把头埋进腿里,不说话。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小鸟。
瘦猴见状推搡了我几下:"喂,你还傻愣着干啥?"
我抬头望了瘦猴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我的鞋已经破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矿尘。
瘦猴一见,不屑地撇了撇嘴:"切,哥几个可都是要去干大事儿的,这姑娘是你要带上的啊?要实在不行就找个地扔下去得了。"
诺诺听到这句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几乎快哭了出来。
"我不走……"
我只好挪到她身旁,轻拍着她的背脊安慰她。她的背很薄,薄得像是一层纸。
"别怕。"我说。
诺诺哭得更厉害了。我只好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安抚着。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抱在怀里硌得慌。
瘦猴见状有些不耐烦,踹了我一脚:"哎呀,我说你他妈是不是脑袋进水了,这种货色还带上,真特么丢脸……"
这次轮到我不爽了。我抬起眼睛,狠狠瞪着瘦猴。
在矿坑里,这种眼神叫做"矿灯眼神"——被这种眼神盯着的人,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瘦猴被我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然,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看……看什么看,老子还怕你啊!"
大山坐不住了,拍了拍瘦猴的肩膀:"都少说两句,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冲他笑了笑:"除非还有人愿意呆在那地洞里。"
瘦猴听到这话,也不再说话了,闷闷地把脸转了回去。
车厢里一片沉默。
大概过了五分钟,瘦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凑到了驾驶室的栏杆前。
"哥,能给口水喝吗?你看咱这一路也个把小时了……"瘦猴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讨好。
副驾驶的男人听到瘦猴的请求,一下子怒了:"你他妈真把这儿当自己家啊?想……"
"唉,几瓶水而已,别把'货'弄坏了……"驾驶位的男人拍了拍副驾驶那人的肩膀。
那只闪着金属光泽的手格外显眼。那是一只义肢,而且是军用级别的义肢,不是D区黑市上那种用废铁拼凑的垃圾。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
副驾驶的男人随手丢了两瓶水给瘦猴,不耐烦道:"给给给给,还有,叫那小妮子别他妈哭了,听着老子耳朵疼。"
瘦猴嘿嘿一笑:"知道了知道了……"
瘦猴屁颠屁颠地跑到大山身边,递给大山。大山接过水,想都没想就扔给了我。
"谢了。"
我接过水,拧开瓶盖,先递给了诺诺。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脸颊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泪珠。
诺诺怯生生地接过水,喝了一小口,然后快速递给了我。
我接过水,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感觉划过喉咙,让我的神智清醒了很多。
接着又是全场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我的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那种感觉很熟悉,像是矿坑塌方前的寂静——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然后,就是天崩地裂。
诺诺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袖子,将头埋进了我的怀中。
不一会儿,车厢门就被打开了。
强光刺入眼睛,我伸出手遮挡,耳边传来了严肃的声音。
"下车!"
"他们有枪!"瘦猴的尖叫声让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我下意识地拉紧诺诺的手臂,把她藏在身后。眼前是两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们,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诺诺紧咬着嘴唇,身子轻微地颤抖着。
我们不敢怠慢,连忙从车上下来,一个个地站到了那些人的面前。
其中一人上来,对我们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随即用超脑说到:"三男一女,没有伤残。"
他说着,把目光移向了大山和瘦猴。那目光很冷漠,像是在看牲口,像是在看货物。
瘦猴见状,立马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嘿嘿,兄弟,别激动……大家都是朋友嘛……"
瘦猴还没说完,一杆枪就怼进了他的嘴巴里,直直地把他顶到车上。
"再有一句废话,你就可以去死了!"那人恶狠狠地盯着瘦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瘦猴被吓得差点尿了。
我也是被惊得够呛——这帮人还真是不留余地!
那人收起枪,冷冷地瞥了瘦猴一眼:"都去那边排队站好!"
他用枪指了指不远处。那边大概还有十几个人,和我们一样,站在阳光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们一行人也只得乖乖照办,一步步挪到队伍最后,然后按照顺序站成一排。
我的手被诺诺紧紧握着。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冰,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回头朝她温柔一笑。
"放心吧……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儿的……"
诺诺点了点头,但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紧绷。
人群中交头接耳的声音不断,但没有人敢大声喧哗。我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们似乎也全都是"地底人",而且几乎都是从某个"朋友"的引导下来到了这里,以寻求那微乎其微的"门票"——离开这地底的门票。
我们在队伍的最末端。不远处的两个守卫的对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每次都那么麻烦……明明只要……"
"……再忍忍……这趟跑完……短时间内就不会再下来了……"
这群人究竟要做什么?!
我有想过离开,但是眼睛瞥见了不远处的集装箱后边——一只脚露在外面,地上满是血迹。那只脚穿着一只破旧的矿靴,靴面上还沾着黑色的矿尘,和我指甲缝里的矿尘一模一样。
很显然,那就是下场。
"'货'都到齐了,把舱门打开。"领头的警卫用超脑说到。
几秒钟后,那漆黑一片的地方传来了机械的振动声,一道光照射在我们身上。良久,我才得以睁开双眼——那是一架中型的货载飞船。
"动作都快点!"
我们在警卫的押送下,陆续登上了这艘飞船。飞船的舱门缓缓关闭,而那些警卫们却并没有一同进入飞船。
船舱的部分空空如也,就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地面是冰冷的金属,踩上去凉飕飕的。
"这一会要是飞起来,还不得飞出去啊?"人群中有人嚷嚷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就是就是……"
就当周围人渐渐放松下来时,一阵嘈杂声响起,空气中弥漫起一阵烟雾……
那烟雾是白色的,很浓,像是矿坑里通风系统故障时涌出的粉尘,瞬间就充满了整个船舱。
"咳咳……这是什么……消毒?"
"我们又没有传染病……"
"不好!这些气体有麻痹神经的……"
话音未落,那人就先倒了下去。他倒下去的声音很闷,像是一袋土豆砸在了地上。
"捂住口鼻!不要吸入这些气体!"
我连忙扯下外套,牢牢地捂住了面部,同时示意他们三人也照做。
然而瘦猴最先撑不住,倒了下去。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里面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随即诺诺也倒在了我的怀中。她的身体很软,软得像是一滩水,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变浅,变弱。
大山的反应稍微迅速,他捂住口鼻,尽量使自己保持清醒。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哟,倒是有几个聪明人啊,不过你们放心,这些气儿啊,管够!哈哈哈。"
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广播声,回荡在船舱内,让人毛骨悚然。那声音很得意,很残忍,像是猫在玩弄老鼠时发出的呼噜声。
"该死……"
尽管我已经拼死憋气,不去吸入那些气体了,然而终究还是吸入了少许。那些气体像是有生命的东西,顺着我的鼻腔、口腔,钻进了我的肺里,然后顺着血液,流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轻,像是要飘起来了。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像是矿坑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两眼一黑,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了一句话,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这个男的体质特殊……适合做载体……"
载体。什么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