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逃跑

作者:茶川一新 更新时间:2026/9/11 20:19:00 字数:3561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很冷。不是矿坑里的潮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被什么东西冻透了的冷。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漆黑。鼻尖灌满了福尔马林和腐烂混合的气味,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动了动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僵硬的、像是人的手。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尸体中间。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孩子,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他们的身上都盖着一层薄薄的霜,皮肤泛着青灰色,眼睛大多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有些人的胸口有整齐的缝合痕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针脚很密,很均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有缝合痕迹。但我的左臂上被人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字——"废"。

废。不合格的货。

我想起了迷晕前听到的那句话——"这个男的体质特殊,适合做载体。"

原来如此。我不是被当作"货"运来的,我是被当作"载体"运来的。但显然,在他们眼里,我这个"载体"不合格了——或者说,已经被用过了。

我撑着尸体堆的边缘,艰难地爬了出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我踉跄了一下——腿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长时间没吃东西,加上麻醉剂的后劲还没过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某种仓库或者冷冻间。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忽明忽暗,像是矿坑里快要耗尽电量的矿灯。

房间的一侧是一排巨大的冷冻柜,柜门半开着,里面还摞着更多的尸体。另一侧是一扇铁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光,隐约能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我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到铁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

"……这批'废货'什么时候处理?"

"急什么,等老大来了再说。上次那批不是烧了三天才烧完?"

"也是……对了,那个'载体'呢?博士那边不是说要活的?"

"活个屁,麻醉剂打多了,心跳都快没了。博士说不要了,让我们一起处理掉。"

"啧,可惜了……听说那小子体质特殊,博士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匹配的。"

"匹配个屁,命不好就是命不好。行了,别聊了,去看看手术室那边,'货'快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焚烧炉。他们要把我们这些"废货"丢进焚烧炉里烧掉。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转身,在冷冻柜之间穿行,寻找其他出口。冷冻柜里的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有些我甚至认识——是和我们一起被运来的地底人。

那个在飞船上第一个倒下的男人,此刻就躺在最里面的冷冻柜里,胸口的缝合痕迹还很新。

我不敢多看,加快了脚步。

在冷冻间的最深处,我找到了一扇侧门。门没有锁,我推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赶紧贴紧墙壁,屏住呼吸。我的心跳很快,快到我以为胸腔要炸开了。

"……大山?是你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拐角另一边传来。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到。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大山。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看到拐角另一边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魁梧的身材,破旧的黑衣,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是大山。他的左臂上也写着一个"废"字。

"大山!"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大山猛地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红了。大山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大山反复念叨着,声音在发抖。

我拍了拍大山的背:"我没事。你呢?怎么逃出来的?"

大山松开我,抹了一把脸:"我醒过来的时候在冷冻柜里,柜门没关严,我就爬出来了。瘦猴和诺诺……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们。"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可能还活着。"我说,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我们去找他们。"

大山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尽量避开有人的地方。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大得多,走廊像迷宫一样绕来绕去,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房间。

我们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我和大山对视一眼,贴到门缝边听。

"……这颗头颅怎么处理?"

"泡起来,博士说要研究。那小子的脑结构有点意思,虽然体质不合格,但脑子还行。"

"啧,真可惜,那么能说的一个人,最后就剩个头了。"

"能说有什么用,在这儿,能活下来才有用。行了,把手术室收拾一下,下一个'货'快到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头颅。能说的一个人。瘦猴。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两个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橡胶手套,正在收拾手术台上的器械。看到我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

我没等他们说完。我抄起手术台边的一个金属托盘,砸在了离我最近那个人的头上。金属托盘砸在头骨上的声音很闷,像是矿坑里铁锤砸在岩石上的声音。

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另一个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掏腰里的东西,大山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按在了墙上。大山的力气很大,大到那个人的脸都被挤变形了。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瘦猴在哪儿?"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那个人哆嗦着,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金属容器。

我走过去,掀开容器的盖子。

瘦猴的头颅就那样摆在里面,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像是还在说着什么俏皮话。他的表情很狰狞,眉头拧在一起,牙关紧咬——那是死亡瞬间的痛苦和不甘。

我认识瘦猴。瘦猴是个痞子,嘴贱,胆小,贪小便宜,有时候还很讨人厌。但他是和我们一起从矿坑里逃出来的。他说过,"就算是去做鸭,也比在矿坑里跟那群丑八怪搏命强。"

现在他只剩下一颗头了。

我盖上盖子,转过身。

"诺诺呢?"我问那个人。

那个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大山一拳砸在他旁边的墙上,墙皮都掉了一块。

"说!"

"在……在手术室……三号手术室……她……她已经……"

我没等那个人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大山跟在我后面。

三号手术室。我在走廊里找到了它。门是关着的,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推开门。

手术室里很亮,无影灯开着,照得整个房间惨白惨白的。手术台在房间中央,上面躺着一个人。

诺诺。

她浑身赤裸地被绑在手术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皮带固定着。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咬破了,舌尖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她咬舌自尽了。

她的身上有很多伤痕。新的,旧的,深浅不一。

我站在手术台边,看着她。诺诺才十七岁。她怕黑,怕疼,怕陌生人,说话声音很小,哭起来没完没了。她最大的愿望是离开矿坑,去"上边儿"看看真正的太阳。

她没能看到。

我伸出手,替她合上了眼睛。她的脸很凉,凉得像冷冻柜里的那些尸体。

"……哥。"大山在我身后,声音哽咽,"我们……我们带她走。"

我摇了摇头。

"带不走。"我说,声音很轻,"我们连自己都带不走。"

大山沉默了。

我从手术台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割断了绑着诺诺的皮带。我把她的身体摆正,用旁边的白布盖住了她。

"诺诺,"我蹲在手术台边,轻声说,"别怕。哥给你报仇。"

我站起来,转过身。大山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愤怒,绝望,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走。"我说。

我们走出手术室,沿着走廊往回走。这一次,我们不再躲躲藏藏了。

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我推开门,看到里面有三个人,穿着工作服,正在把一些瓶瓶罐罐往箱子里装。看到我们进来,三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

我没说话,冲了上去。

我不记得那场架是怎么打的了。我只记得金属砸在骨头上的闷响,记得有人尖叫,记得有人倒下,记得大山的拳头砸在一个人脸上时发出的脆响。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三个人都倒在了地上,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毁灭的兴奋。

"走。"大山拉了我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转身往外跑。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写着"出口"。大山冲过去,用力推门,门纹丝不动——锁着的。

"该死!"大山骂了一句,转身去找别的路。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尖锐的、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我耳膜生疼。

走廊尽头的铁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群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

"趴下!不许动!"

我和大山同时蹲了下来,躲到了旁边的一个金属柜子后面。枪声立刻响了起来,子弹打在金属柜子上,溅起一串火花。

"从那边走!"大山指了指走廊侧面的一扇小门,"我掩护你!"

"你呢?"

"别废话!走!"

大山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一把椅子,朝那群人砸了过去。椅子砸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倒了下去,但更多的枪口对准了大山。

"大山!"我喊。

大山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山笑,笑得很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替我看看太阳。"大山说。

然后枪声就响了。

我看到大山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大山的胸口涌出大量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我的眼睛。

"大山——!"

我冲过去,想拉住大山,但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我。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是刚才被我们打晕的人中的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朝我头上砸了过来。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了大山的脸。大山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可我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