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脑子里的。像有一根很细的针,从后脑勺扎进去,在脑子里慢慢搅动。
她猛地坐起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窗外还是黑的。大概凌晨四点。
她捂着脑袋,喘了几口气。刺痛慢慢消退了,但留下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翻东西。
她闭上眼睛,试着呼唤原主。
没有回应。
原主的残响最近越来越弱了。不是消失,是像一个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偶尔能收到一点杂音,但听不清内容。
她摸出录音笔,按了一下。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被刺痛惊醒。脑子里像有针在扎。原主没有回应。"
她关掉录音笔,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白鹿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通讯器。他的表情很严肃。
他看到卡门,招了招手。
"过来。"
卡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卡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的作战服也有反应。白鹿鸣举起左手,他的手腕上有一个很淡的红色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网络扫描波。"
"什么?"
"数字飞升派在网络中搜索原主的扫描波。白鹿鸣说,他们知道原主的残响还在你身上,所以用扫描波在整个奥斯利亚范围内搜索。刚才那一下,是扫描波扫过了我们这个区域。"
卡门的心跳加速了。
"他们找到我们了吗?"
"还没有。扫描波是大范围搜索,精度不高。但如果他们多扫几次,缩小范围,迟早会找到。"
卡门沉默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奥格朗宁死了,但数字飞升派还在。阿尔文·克劳斯还在。他们不会放弃超维者,不会放弃原主的意识。
"我们怎么办?"
白鹿鸣把通讯器放在桌上。
"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躲。但扫描波会越来越密,躲不了多久。第二,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去哪?"
"蓬莱。白鹿鸣说,第二星环。数字飞升派的总部在那里。阿尔文·克劳斯也在那里。我们去那里,找他们的服务器站,偷数据,找线索。"
"你疯了?柯娜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她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霰弹枪,脸上是刚睡醒的表情。
"蓬莱是星联的老巢!我们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留在这也是等死。白鹿鸣说,扫描波最多一个月就会锁定我们。到时候零来了,我们谁都跑不掉。"
"零?"
"数字飞升派的执行者。意识部分上传的杀手。能在网络中直接猎杀意识体。白鹿鸣说,如果她来了,我们在网络层面根本不是对手。"
柯娜皱着眉,没说话。
可可丽丝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你们在说什么?要去哪?"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柯娜说。"
"我不是小孩了!我都十六了!"
"十六也是小孩。"
可可丽丝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四个人围坐在客厅里。
白鹿鸣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手绘的,上面标着D区、港口、还有第二星环蓬莱的位置。
"从D区到蓬莱,有两条路。白鹿鸣指着地图说,第一条,坐客运飞船。但需要证件,我们的证件都是假的,过不了海关。第二条,坐走私船。从D区南边的废弃港口出发,绕开星联的巡逻舰,大概三天能到蓬莱。"
"走私船安全吗?柯娜问。"
"不安全。但比留在这儿等扫描波找过来强。"
柯娜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可可丽丝。可可丽丝正蹲在地上,摆弄她的铁盒,对大人们的讨论似懂非懂。
"我反对。柯娜终于说,可可丽丝还小,不能去冒这个险。"
"柯娜姐——可可丽丝抬起头,我想去。"
"你想去什么?你知道蓬莱有多危险吗?"
"我不知道。可可丽丝说,但我知道留在D区也很危险。老周被拖走了,老鬼盯上我们了,还有什么扫描波。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去拼一下。"
柯娜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卡门看着这对姐妹。
她知道柯娜在担心什么。柯娜独自抚养可可丽丝十年了,她不想让可可丽丝冒任何险。但现在的情况是,留在D区,风险更大。
"柯娜。卡门说,可可丽丝说得对。留在这也是等死。"
"你也——"
"我不是想冒险。卡门说,我只是想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搞清楚数字飞升派到底想干什么,然后阻止他们。"
柯娜看着卡门,又看了看白鹿鸣。
白鹿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柯娜叹了口气。
"行。她说,去蓬莱。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蓬莱,一切听我的。我在D区活了十年,我知道怎么在危险的地方生存。你们两个——她看了看卡门和白鹿鸣,一个只会打架,一个只会查资料,都不懂怎么活下去。"
白鹿鸣笑了一下。
"行。听你的。"
决定了。
四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柯娜把液压油和抗生素塞进一个旧背包里。可可丽丝把她的铁盒抱在怀里,想了想,又把铁盒塞进背包最里面。
白鹿鸣把地图折好,揣进口袋。他把通讯器和电路板也收起来。
卡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亮了。D区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灰蒙蒙的轮廓。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黑色的烟柱和灰色的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她想起三年前。她从培养仓里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人,穿着量子作战服,记忆混乱。然后实验室爆炸,她被两个女人带走。
那两个女人,就是柯娜和可可丽丝。
三年了。她们从陌生人变成了家人。
现在,她们要一起离开D区,去蓬莱。
卡门不知道蓬莱是什么样。但她知道,不能再躲了。
她转过身,看到柯娜正在检查霰弹枪。她的动作很熟练,拉栓,上膛,保险,一气呵成。
可可丽丝在旁边给她递子弹。
白鹿鸣把最后一块电路板塞进包里,站起来。
"走吧。他说,港口的走私船天亮就出发。"
四个人走出公寓。
楼道里很暗。柯娜走在最前面,霰弹枪端在手里。卡门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她们走出大楼,走进D区的清晨。
天已经亮了。灰云薄了一点,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太阳。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看她们。在D区,别人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她们沿着墙根走,尽量避开主街。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卡门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柯娜问。"
卡门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那股刺痛又来了。比凌晨那次更强烈,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她脑子里搅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很含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中间隔着很厚的水。
……他们……来了……
只有这四个字。然后声音就消失了。
卡门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卡门!柯娜走过来,扶住她,你怎么了?"
"原主。卡门喘着气说,她刚才说话了。"
"她说什么?"
"他们来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
白鹿鸣的表情变了。
"扫描波在加强。他说,他们在缩小范围。我们得快走。"
她们加快脚步。
穿过两条街,绕过歼灭者的巡逻队,终于到达了D区南边的废弃港口。
港口很大,但大部分都废弃了。只有一个码头还在用,停着几艘破旧的货船。
白鹿鸣走到一艘货船前,和船头的一个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船舱。
"上船。白鹿鸣说,三天后到蓬莱。"
四个人走上跳板,进入船舱。
船舱里很暗,堆满了货物。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柴油味。
柯娜找了个角落,把背包放下,坐下来。
可可丽丝靠在她旁边,很快就睡着了。
白鹿鸣坐在另一边,检查通讯器。
卡门走到船舱口,看着外面。
货船慢慢驶离港口。D区在她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条黑线。
她摸出录音笔,按了一下。
"九月二十三日。我们离开D区了。坐走私船去蓬莱。原主刚才说话了,只有四个字:他们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蓬莱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不能再躲了。"
她关掉录音笔,把它揣进兜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海。
很大。很灰。和D区的天空一样灰。
但至少,它是活的。海浪在动,在翻滚,在发出声音。不像D区的废墟,永远是死的。
卡门看着海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船舱。
柯娜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货物上,霰弹枪还抱在怀里。可可丽丝在她旁边,睡得很沉,嘴角有一丝口水。
白鹿鸣还醒着,在看地图。
卡门在柯娜旁边坐下来,闭上眼睛。
三天。三天后到蓬莱。
她不知道蓬莱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活下去。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
卡门靠在货物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在想原主。
原主的残响刚才说了四个字:他们来了。这是残响最近说得最清晰的一次。以前残响出现,都是含糊的音节,像一个人在水里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这次,四个字,清清楚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扫描波在加强。说明数字飞升派在逼近。说明原主也感觉到了危险。
卡门摸了**口。作战服的内衬贴在皮肤上,有一丝微弱的凉意。她的适配度现在是多少?她不知道。白鹿鸣没说。但她能感觉到,时缓的时间在变长,力量在变大,反应在变快。
同时,她的记忆在流失。
矿灯的颜色。诺诺的声音。大山的脸。这些曾经清晰的记忆,现在都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色在一点一点褪去。
她不知道最后会剩下什么。
也许到最后,她会忘记自己曾经是M-774,忘记矿坑,忘记诺诺和大山。她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只有"卡门"这个名字的人。
那还是她吗?
她不知道。
她睁开眼睛,看着船舱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公寓里的那道很像。
柯娜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可可丽丝在她怀里,睡得很沉。
白鹿鸣在另一边,还醒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卡门看着他。
白鹿鸣曾经是星联执行官。他有身份,有地位,有前途。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身份被注销,记忆在衰退,腿还没好。
他为什么还要跟着她们?
卡门问过他一次。他说:"因为我欠你的。"
欠她什么?他没说。
卡门也没再问。
她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着。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扫描波。零。阿尔文·克劳斯。三亿人意识迁移工程。
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
她不知道三天后到蓬莱,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活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活下去。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柯娜和可可丽丝。
海浪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摇篮曲。
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矿坑。很热,汗流进眼睛里,很疼。诺诺在她旁边,嘴里哼着一首歌。大山在前面挖矿,铁锹碰到岩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想看清诺诺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然后矿灯灭了。
一切都黑了。
她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船舱里。柯娜和可可丽丝还在睡。白鹿鸣已经不在了,可能去了甲板。
她摸出录音笔,按了一下。
"九月二十三日。船上。做了个梦,梦到矿坑。但诺诺的脸看不清了。"
她停顿了一下。
"我在忘记他们。"
她关掉录音笔,把它揣回兜里。
窗外,天已经亮了。海面是灰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货船在灰色的海上行驶,向着蓬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