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在D区东边的一个旧地铁站里。
地铁站早就停运了,站台和隧道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市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机油味和铁锈味的气息。头顶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闪烁着,把人群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柯娜走在前面,卡门跟在后面。
柯娜穿了一件旧夹克,左手义肢藏在袖子里。她的背上背着一个空背包,用来装液压油。卡门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她们没有走主通道。柯娜带着她钻了一条侧道,绕过了入口处的几个歼灭者哨兵。
"歼灭者最近在收保护费。柯娜低声说,每个摊位每月五十信用点。不交的,摊子就没了。"
"没人管吗?"
"谁管?星联不管D区,治安队早就跑了。歼灭者就是这里的法律。"
她们走进主市场。
市场里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左边是义肢摊位,一排排义肢挂在架子上,有手臂,有腿,还有几个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东西。右边是药品摊位,桌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药片和针剂,大部分没有标签。
再往里走,是器官摊位。
卡门没有往那边看。但她用余光瞥到了——几个透明的容器里泡着器官,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摊主是个戴口罩的男人,正在和一个顾客讨价还价。
她加快脚步,跟上柯娜。
柯娜在一个卖液压油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他看到柯娜,咧开嘴笑了。
"柯娜医生!好久不见!听说你的诊所没了?"
"嗯。柯娜面无表情地说,液压油,一桶。"
"还是老牌子?"
"嗯。"
老头从摊位底下搬出一桶液压油,放在秤上称了称。
"一百二十信用点。"
"上次还是一百。"
"涨价了。歼灭者的保护费涨了,我不涨价就得喝西北风。"
柯娜皱了皱眉,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信用点,数了一百二十个给他。
老头接过钱,把液压油推给她。
"柯娜医生,你最近在哪高就?"
"没高就。待着。"
"哦——老头拖长了声音,眼睛往卡门这边瞟了一眼,这位是?"
"一个朋友。"
老头的眼睛在卡门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从她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卡门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老头收回目光,笑了笑。
"朋友啊。挺好。柯娜医生,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嗯。"
柯娜把液压油装进背包,拉着卡门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柯娜才低声说:
"那老东西叫老鬼。在黑市待了二十年。义肢、器官、芯片、情报,什么都牵线。你刚才注意到没有,他一直在看你。"
"注意到了。"
"他盯上你了。"
"盯上我什么?"
"你的衣服。柯娜说,你这件卫衣下面,是不是穿着作战服的内衬?"
卡门愣了一下。她确实穿着作战服的内衬——一层很薄的、贴在皮肤上的黑色纤维。平时穿在衣服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但老鬼那种老江湖,可能从她走路的姿势就看出来了。
"作战服的内衬有特殊的纹理。老鬼摸了二十年义肢,他对这种东西很敏感。他虽然没认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不是普通货。"
"怎么办?"
"以后少穿它出门。他今天没动你,是不知道你什么来头。等他查清楚——等他知道你身上有五百万悬赏——他不会自己来,但他会把消息卖给别人。"
卡门没说话。
五百万悬赏。这是奥格朗宁实验室爆炸后,星联发出的悬赏。活捉超维者,五百万信用点。死的,三百万。
在D区,五百万信用点足够让任何人变成疯子。
她们继续走。经过一个卖衣服的摊位,摊主是个中年女人,面前堆着一堆旧衣服。
"看看?女人说,这都是从星联淘汰下来的制服,质量好得很。"
柯娜翻了翻,拿出一件灰色的外套。
"这个多少钱?"
"二十信用点。"
"太贵了。"
"十五。不能再低了。"
柯娜把外套放回去。
"不买。她说,拉着卡门继续走。"
出了衣服摊位,她们经过一个义肢维修摊。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前摆着一堆拆开的义肢零件。
"你的左手该保养了。男人对柯娜说,液压油是不是快用完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走路的时候左手摆动幅度不对。男人说,液压油不够,关节会卡顿。"
柯娜看了他一眼。
"你能修吗?"
"能。五十信用点,帮你换油保养。"
柯娜摇摇头。
"太贵了。她从包里拿出一罐液压油,自己来。"
男人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柯娜找了个角落,把左手义肢拆开,换上新油。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很多次。
卡门在旁边看着。
"你以前经常自己修?"
"开诊所的时候,经常要修义肢。柯娜说,后来诊所没了,这些都是自己学的。"
她把义肢装回去,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了。她说,比以前灵活多了。"
她们继续走。经过一个卖假证件的摊位,摊主是个年轻人,面前摆着一排假身份证。
"要证件吗?年轻人说,各种星联证件都有,五十信用点一张。"
柯娜摇摇头,拉着卡门走了。
"我们不需要证件。她说,我们现在的身份已经够麻烦了。"
她们走到市场的尽头。这里人少了很多,光线也更暗。
柯娜突然停下来。
卡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是一个拐角。拐角处有一家快餐店,亮着粉红色的霓虹灯。招牌上写着:老周快餐店。
但卡门注意到的不是快餐店。是柯娜的表情。
柯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快餐店的招牌,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种很深的、压在心底的东西。
她的左手义肢微微颤抖。
"柯娜?"
柯娜没有回答。她站了五秒,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她说,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卡门跟上去,忍不住问:
"那地方……以前是什么?"
柯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诊所。她说,我的诊所。"
她没有再说什么。
卡门也没有再问。
但她注意到,柯娜说"我的诊所"的时候,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们往回走。经过老鬼的摊位时,老鬼正在和一个顾客说话。他看到柯娜,又笑了笑。
"柯娜医生,走了?"
"嗯。"
"下次再来啊。"
柯娜没理他,拉着卡门快步走了。
出了黑市,走到隧道里,柯娜才松口气。她把背包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老东西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对。她说,以后你别来黑市了。"
"我不来,你一个人搬液压油?"
"我能搬。"
"你的左手——"
"我的左手没事。柯娜打断她,我用了十年义肢,比你用手还灵活。"
卡门没说话。
她们走出隧道,回到地面。
天已经黑了。D区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远处有枪声,近处有狗叫。
她们沿着墙根走,尽量避开主街。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卡门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柯娜问。"
"后面有人。"
柯娜没有回头。她继续走,声音压得很低。
"几个?"
"一个。在我们后面大概二十米。走路很轻,不是普通人。"
"老鬼的人?"
"可能。"
柯娜想了想。
"前面有个岔路。我往左,你往右。我们在公寓汇合。"
"不行。你一个人——"
"听我的。柯娜说,我在D区活了十年,甩尾巴这种事,我比你熟。"
卡门还想说什么,柯娜已经加快脚步,在岔路口往左一转,消失在黑暗里。
卡门往右走。
她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停下来,靠在墙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很轻,很有节奏。
她数着步数。十步。八步。五步。
当脚步声走到离她大约三米的时候,她突然冲出去。
时缓。
世界慢了下来。
跟踪者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卡门在时缓的状态下,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然后是第二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九秒到了。
世界恢复正常。男人"嗷"地一声倒在地上,短刀掉在一边。
卡门捡起短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
男人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
"谁派你来的?卡门又问了一遍,刀又压紧了一点。"
"老……老鬼……男人喘着气说,他让我……跟着你们……看看你们住在哪……"
"还有呢?"
"没……没了……他说……先别动手……查清楚来头再说……"
卡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像在说谎。
她收回刀,一脚踢在他的太阳穴上。男人晕了过去。
她把短刀揣进兜里,转身往公寓走。
回到公寓的时候,柯娜已经在了。她正在擦枪,看到卡门进来,抬头问:
"甩掉了?"
"打晕了。老鬼派的。"
"我就知道。柯娜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轮流守夜。"
"好。"
可可丽丝从房间里探出头。
"卡门姐!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面糊汤!"
卡门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她端着碗,坐在客厅里喝汤。
柯娜还在擦枪。她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把枪筒擦得锃亮。
卡门看着她,想起下午在黑市拐角处,柯娜盯着那家快餐店的眼神。
她想问,但最终还是没问。
有些事情,时候到了,柯娜自然会说。
她喝完汤,把碗洗了,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上,摸出录音笔。
"九月二十二日。去了黑市。老鬼盯上我了。派了个人跟踪,被我打晕了。柯娜说以后轮流守夜。"
她停顿了一下。
"黑市拐角处有一家快餐店。柯娜说,那以前是她的诊所。她站在那里看了五秒。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表情。"
她关掉录音笔,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老鬼不会善罢甘休。五百万悬赏的诱惑,太大了。
她们继续往市场深处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浑浊。头顶的灯管几乎全坏了,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暗红色的光,把墙壁照得像凝固的血。
这里是黑市的"深区"。卖的东西比外面更杂,也更危险。
她们经过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女人,面前摆着一排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有的在冒泡,有的在发光。
"要药吗?女人压低声音说,镇痛的,兴奋的,还有能让你三天不睡觉的。都是星联医院出来的正品。"
柯娜扫了一眼。
"你的"正品"是从医院太平间偷出来的吧。"
女人笑了笑,没否认。
她们继续走。经过一个拐角,卡门看到一个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纸盒子。盒子里装的是手指。
人的手指。有的还带着戒指,有的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男人看到卡门在看,咧嘴一笑。
"要吗?都是新鲜的。昨天刚到货。"
卡门移开目光,加快脚步。
柯娜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低:
"别东张西望。在深区,看了不买,会惹麻烦。"
她们走到深区的尽头。这里有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以前的地铁站台。空间里摆着十几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人。
男人,女人,还有几个孩子。他们都很瘦,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
卡门的脚步顿了一下。
柯娜拉住她的胳膊,用力捏了一下。
"别停。走。"
卡门跟着柯娜快步走过。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笼子里的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们从另一个出口走出深区,回到主市场。光线重新亮了起来,空气也稍微好了一点。
柯娜松了口气。
"以后不要走深区。她说,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那些笼子里的人……"
"奴隶。柯娜说,有的是欠债的,有的是被拐来的。买主买回去,有的当苦力,有的当器官供体。"
卡门沉默了。
她想起矿坑。想起那些和她一起挖矿的人。想起诺诺。想起大山。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命有时候比零件还便宜。
她们往回走。经过老鬼的摊位时,老鬼正在和一个顾客说话。他看到柯娜,又笑了笑。
"柯娜医生,走了?"
"嗯。"
"下次再来啊。"
柯娜没理他,拉着卡门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