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安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
不是他熟悉的那块——出租屋里那块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三年。现在这块是白色的,平整的,没有任何裂纹,中间有一圈他没见过的花纹。他盯着那圈花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然后慢慢坐起来。
房间是陌生的。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面是灰色的石墙和一角蓝天。他低头看自己——灰色的T恤,深色长裤,左脚那只运动鞋的鞋带是松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鼻子还是鼻子,眉毛还是眉毛。他还是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一个庭院,石板地上有一座喷泉,水花在阳光下碎开。几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从庭院的石板路上走过,有说有笑。远处有一些灰白色的建筑,再远一点,一道巨大的金色光缝横亘在地平线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比想象中长。两侧是深色的木门,门牌上刻着他看不懂的数字。他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推开一楼的门。庭院的空气有泥土和水汽的味道。喷泉边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醒了。”她说。
顾念安看着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她。“你认识我?”
“不认识。”女生合上书站起来,“但你睡的是307,那是空房间。我昨天看到你进来,穿着很奇怪的衣服,今天就换了校服。所以我猜你醒了。”
顾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深蓝色的,领口有铜色徽章。“我还没睡醒。”
“那你最好先去找舍管登记一下。”女生把书夹在腋下,“307虽然空着,但学院有规矩,住进来要报名字。舍管办公室在那边,穿过庭院直走,右手边第二扇门。”
“谢了。”
“对了,我叫苏晚。”她说。
“顾念安。”
苏晚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翻开书。
顾念安穿过庭院,找到舍管办公室。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桌后,戴着一副旧眼镜,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低头看着,头也没抬。
“顾念安?”
“对。”
老头在名单上划了一下。“307,明天去教室楼201上课,赫尔曼老师的课,早上七点。”他顿了顿,“穿校服。”
“穿着呢。”
老头摆了一下手。
顾念安回到307,在床沿上坐下。窗外那道光缝还在原地亮着,没有任何变化。他把运动鞋脱了,放在床边,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闭上眼睛。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然后就安静了。他听着那些声音消失。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成了下午的颜色,橘色的,照在白色天花板上,把那圈花纹重新照亮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盯着那圈花纹看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早上,他的右眼先动了。
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温热感,像有人往他的眼眶里倒了一滴温水,慢慢地渗进去。他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野里多了一层银灰色的滤光,像隔着一片打磨过的金属片在看东西。他冲到窗边,借着玻璃看自己的倒影。
右眼的瞳孔变成了银白色,虹膜泛着金属光泽。左眼还是正常的黑色。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不是“这是什么”,而是“原来如此”。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只是今天终于发生了。
他眨了眨眼。右眼的热度没有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走廊。早晨的走廊里没有人。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二楼,经过一楼,推开宿舍楼的门。庭院里的空气还是湿润的,喷泉的水声很轻。他站在台阶上,右眼看到地面上有一些极淡的痕迹——银灰色的,细得像头发丝,从喷泉边延伸到教学楼方向。
他跟着那些痕迹走了一段,在喷泉边停下来。苏晚不在。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痕迹,那些线条在他右眼的视野里微微发亮,像某种指引。他没有继续跟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转身往教室楼走。
教室楼201在三楼。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后面挤过来坐到他旁边。
“我叫蕾娜,你叫什么?”
“顾念安。”
“你眼睛好红。”蕾娜看了他右眼一眼。
“没睡好。”
门被推开,一个金发少女走进来,白色神官袍,和周围所有人的深蓝色制服都不一样。她在第一排坐下,没有回头。教室里的声音低了一瞬又恢复了。
赫尔曼走进来,开始讲课。顾念安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低头在纸上画猫,画到第三只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右眼的热度退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到黑板上赫尔曼画的一个符号——一个圆,中间有一条曲线,像被切成两半的月亮。那个符号在他右眼的视野里微微发亮,像是被什么光照着。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下课后,他走出教室。阳光落在庭院里,喷泉的水花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眼的热度还在,但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痕迹。他只是站在阳光里,吹了一会儿风。
经过喷泉的时候,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有。”
“那帮我去图书馆找本书。”苏晚递过来一张纸条,“书名写在这上面了。”
顾念安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我看不懂。”
“你照着字母形状找就行。”苏晚说,“书架上有标签,颜色对应。这本书是灰色标签,在第三排。”
顾念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行。”
他往图书馆走去,阳光照在背上,暖的。右眼的热度还在。那些痕迹应该还在那里,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也发着光。他想看的时候,还会看到的。
当天晚上,他躺在307的床上,右眼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魔力满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充盈,像水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渗。顾念安躺着,感受着那股力量在身体里聚集,然后等它自己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