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安在圣光学院的第一个星期，总结下来就三件事：上课听不懂，食堂吃不惯，室友不太熟。
赵鸣和陈屿是他同宿舍的，一个爱看阅读器，一个爱打球，跟顾念安说话客客气气，没矛盾，也没交情。顾念安不主动找话，他们也不问。三个人晚上各干各的，灯一关就睡。
这样挺好。顾念安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需要太多人围着他转。
他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是苏晚。图书馆里遇见的那个。每次碰见都是她坐在喷泉边看书，或者顾念安在图书馆翻他一个字看不懂的书。苏晚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比如“你书拿反了”，比如“舍管往你那边看了，你最好借一本回去”。
蕾娜是另一种类型。她坐他旁边，上课递纸条问他“你昨天吃了什么”，下课追着问他“你周末去哪玩”。顾念安有时候觉得她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有使不完的劲，但不知道该往哪飞。偶尔也挺好的，至少食堂不一个人吃了。
伊莉丝的名字他听说了一百次。同学讨论她的时候会用一种特殊的语气，像在说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物。顾念安见过她几次，一次在走廊，一次在食堂，一次在庭院里跟赫尔曼说话。金发，白袍，面无表情，走路很快。她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不冷漠，但也不亲近。
顾念安有一次从她身边经过，隔着三步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平常，跟看一个路人没什么两样。
顾念安也没多想。他不知道自己该多想什么。
他开始注意到一个女生，是第二个星期。
低年级教室在楼下，课间的时候走廊里会涌出一批穿着校服的小个子。顾念安有一次路过，看见一个白头发的小女孩从人群中穿过去。她比周围的人矮半个头，白色的头发垂到后背，走路的时候抱着书，下巴微微低着，步子很急，但不太敢撞到别人。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被几个人叫住了。那几个人站在走廊另一边，顾念安不认识，看起来年纪大一点。其中一个女生叫了声“沈栀”，沈栀停下来，转过去，那几个女生说了什么，声音不大，顾念安没听清。沈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书，肩膀微微缩着。
然后上课铃响了，那几个女生走了。沈栀也转身走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顾念安还在原地站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她没哭，没闹，什么都没说，就好像被叫住这件事不值得被记住一样。
那天晚上，顾念安躺在床上。魔力已经满了。他能感觉到那种充盈感在身体深处慢慢往上涌，像有人在往他胸腔里注水。他在想今天看到的那一幕。
他不知道那些女生对沈栀说了什么。他也不认识沈栀。他只知道那个白头发的女孩被叫住的时候没有还嘴，转身走了，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下午，他没有课。他在图书馆里坐着，随手翻一本图册。图书馆那天的阳光很好，从高窗上照进来，把书架之间照得明亮。他翻了几页，右眼突然有一阵温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下面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压低的。有人在书架后面说话，语气不太好。顾念安合上书，站起来，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绕过一个书架，看到了那几个人。三个女生，年纪大一点，围着一个人。被围住的是沈栀。
她抱着书，背靠着书架，低着头。那三个女生站得很近，近到逼得她无路可退。其中一个伸手翻了一下她怀里的书，翻了两页，丢回去。书脊撞到她的胸口，她往后缩了一下。
“你又来这里看书？”那个女生说，“你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吧。”
沈栀没说话。
顾念安站在书架后面。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是新来的，不认识那三个女生，不认识沈栀，在这所学院里没有任何立场去管别人的事。
但他的魔力满了。
那种感觉已经在他体内涨了好几天，满得快要溢出来。他站在书架后面，闭上眼睛，感觉到右眼的热度从眼眶扩散开来。光粒从锁骨的位置涌出来，银白色的，漫过肩膀、手臂、腰际，像水一样裹住他的身体。三秒。
月走出书架。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银发，白袍，右眼银色。那三个女生回过头来，看到她，愣住了。不是害怕，是困惑——他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银发和圣袍在这个学院里没有任何人能对应上。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们可以走了。”月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没有威胁，没有放狠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三个女生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的袖子，三个人从书架侧面绕出去，走了。
沈栀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湿的，但没哭出来。她看着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月站在她面前，没有动。她看了沈栀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像没什么事发生。沈栀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站在书架旁边，抱着书，看着那个银发的身影走出图书馆大门，在阳光下消失。
顾念安在图书馆外面的角落里等了很久变回来了。他靠着墙，确认左右没人，然后走回了宿舍。魔力空了，他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像一口气跑完长跑之后那种平静的疲惫。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帮了谁。他只知道那个白头发的女孩没有哭。
第二天早上，他在食堂吃早饭。蕾娜坐在他对面，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你听说没有，图书馆昨天有人看到那个银头发的了。”
“哪个银头发？”
“就那个啊。东边石屋那个。有人说她昨天在图书馆里救了一个低年级的，把那几个找茬的赶走了。”
顾念安低头喝粥。“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蕾娜说，“但好几个低年级的在找她，说要谢谢她。找不到。”
顾念安把粥喝完，端着碗站起来。“上课了。”
他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脸上。他走过庭院的时候，看到沈栀坐在喷泉边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书，眼睛看着地面。她在等人，或者在找什么。顾念安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沈栀在找谁。
但他知道她找的那个人昨天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