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峰中学录取通知书。
回想起,那应该是她长这么大唯一一次上心的事。
用吊车尾的成绩挤进青峰中学,硬是跟我考上同一所公私合办高中,全省——
不,全国最好的高中……
没有之一。
想起她举着录取通知书,在客厅里雀跃的模样。
我默默放下手,心变得有些软。
返回客厅抬头望去,墙上的闹钟指着6点25。
太早了。
最终,我不忍心去叫醒妹妹。
她总是这样,我总是这样。
那就我来吧。
我把脏衣服端出来,忽略贴身衣物和小袜子,伸手翻找。
洗妹妹衣服前还有必做任务。
找到了!
我精神一震。
如此甜香的只能是那件东西——
拎出她的校服裙子。
不出我所料,裙子口袋里藏着纸巾和几颗糖。
我把糖掏出来揣进自己兜里,权当是细心的奖励。
心里暗想:妹妹和糖果逃过一劫,不然这会是场甜蜜的惩罚。
这伟大的兄爱,好好感受吧!
之后分好衣物,按下启动键。我坐在地板上,盯着轻微响动的洗衣机。
洗衣机滚筒转得很快。衣物被搅出一个模糊的漩涡,仿佛能把人视线吸进去。
我出神地盯着。
恍惚间,漩涡中似乎有苍白的触手,沿着滚筒边缘往外爬。
我猛地起身。
眨眼。定睛再看。哦——
那只是旧洗衣机吐出来的白沫,正被水挤着沿外壳淌下来。
心中不知为何长舒一口气。
真是自己吓自己。
我平静地走过去,弯腰看了眼机器侧面,接缝处有些水渍。
看来该换了,下周六探望父母时提一下吧。
我不愿意再待着,于是离开客厅去洗漱。
片刻后。我擦干脸上的水走出卫生间,客厅钟指着6点35。
我们7点30上课。
坐公交5分钟到学校,没公交走路要10分钟,最迟7点15得出发。
我前往厨房,去做第二件任务。
我从冰箱里端出来食材。等下做虾仁炒牛肉,以及两道时蔬,再煎几块紫薯饼,煮些鸡蛋。
平时是吃不了这么多的,只是今天吴岚也来。
我要在妹妹和吴岚面前露一手。
虾仁放着自然解冻,我先切牛肉。切时,刀下牛肉的纹理好像扭曲了一下。
我一哆嗦,差点切到手。
离近观察。牛肉确实在跳动,像是一颗深红色鲜活的肉心脏。
应该,是牛肉新鲜的表现……
应该!
十分钟过去。
饭菜基本完成,只有粥还差点,我把菜端到餐桌上,放好三副碗筷。
只剩下最后的任务:喊妹妹起床。
我来到她房间门口。
咚咚——
轻轻敲门。屋里传来黏糊糊、没睡醒的声音。她还问谁呀?声音拉得老长,如同开了慢倍速。
我有点无奈。别以为她懒笨,她精着呢,就是为了多在床上赖一会。
我只能吓唬她要迟到了,她还懒洋洋的……
忍无可忍,改敲为拍。
吱——
门轻轻地闪开一道缝。
这丫头,天天门都不关死吗?
屋里传来慵懒的闷哼。
我在门前犹豫几息,决定进去叫她。
我喊着要进来咯,伸手推门。
叮咚——
门铃又响了。
我知道是谁,她不知道。妹妹慢悠悠地询问谁来了。
我故意不答并去开门。想到妹妹看见吴岚的惊讶,我就有点偷乐。
门开了——
没有人。是漩涡。
门外是一团旋转扭曲的东西。
眼球抽搐,瞬间失去对焦。
耳朵滋啦啦地嚎叫。
大脑疼痛欲裂,心脏折来叠去,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好恶心。好想吐。看不清。
别看。我对自己呐喊。
祂在看我吗?
祂……是谁?
“祂”困惑地看我,嘴巴一开一合。
我听不见人类的语言。
“哥——”
熟悉的声音撕开我的混沌,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冲击。
谁在尖叫?谁在哭喊?
我摇摇晃晃地转身,客厅空间扭扭曲曲,无限拉长。
我看见无数个自己——
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坐在地板上,有的在洗漱……
他们都是我?
天旋地转。
咚——
黑暗中,只有逐渐放大的声音和带温度的手。
“刘简阳!”
“哥!”
我感觉,像是块剥落的橘子皮。
在完全剥落前,橘子白络仍扯着橘肉。
有人在橘心细细低语。
“好……你……未来——”
……
黑色的鸟我们称之为乌鸦,一如她高贵的姓氏下藏着阴郁;乌鸦从不背叛黑夜,而她也只对一人展露深渊。
晴空当头,绿荫烁烁。
梧桐树下,一排乌鸦落在车顶,左蹦右跳,毫不在意车内的人讲些什么。
“小姐……”
女孩没回应司机。
透过车窗,她静静地遥望路边三人,眼神黏在其中一人身上,沉默良久后。
“去学校。”
声音像从遥远的雪山飘来。
细碎的冰落在女司机心尖,她打了一个寒颤。
“是。”
汽车启动。引擎盖上掠过一道金光,悠闲的乌鸦被惊起,飞跃上树枝。
乌鸦并不理会远去的汽车,转而歪头审视树下经过的三人。
两女一男。
少女满脸关切,递过去沾着口水和牙印的紫薯饼,道:
“哥,你真的不吃?”
面色惨白的他摇头,咧嘴强笑。
妹妹凌乱翘起的头发如同他的心情。刘简阳尝试把这些头发压下去。
刘栗米腮帮子一动一鼓。被哥哥摸头,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收手,剩一撮呆毛压不下去。
“我头还有点晕——”
忽然,刘简阳僵住了。
“咳咳——吴岚你摸我哥干嘛!”
刘栗米转头,看到满脸担忧的吴岚把手背贴在哥哥脑门上。
吴岚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默默把手缩回来,有些尴尬地背到身后,自己只想测测体温。
“你晕倒是不是因为低血糖?不吃饭能行吗?”
吴岚背着手,走得很慢。
“没胃口。”
他没告诉两人出现的幻觉。
刘简阳觉得,这可能是某种精神病的前兆。胡思乱想着,他手脚冰凉。
事无巨细的讲出来,他觉得很矫情。他不想让别人担心,他也害怕别人不理解的眼神。
『我真可悲』
三人今天没有乘坐公交,选择步行去学校。公交颠簸,两个女孩担心他再出意外。
马路红灯亮了,人潮停下,像是积木堆在一起。
唯独飞禽无视人类的秩序规则。
刘简阳抬头看天。一行乌鸦从枝上跃起,飞过树后凭空消失了。
『我……真的是眼花了』
等红灯期间,刘栗米把包薯饼的塑料袋塞进垃圾桶,回来找哥哥要纸巾擦手。
“今天早餐怎么样?”
他递出纸巾,期待妹妹的评价。
“牛肉太柴,粥太厚,还有…”
妹妹毫不客气地点评。
他深受打击,目光转向吴岚。
“有营养。”
今日早餐评价:褒贬不一。
亮绿灯,三人继续前进。
临近学校,路上学生变多了。
他们没穿校服,只有胸前别着校徽勋章。青峰中学只规定周一穿校服。
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豪车停在路边。像是深藏海底的贝壳终于被冲到沙滩上。只是,里面藏的不全是珍珠。
刘简阳认不全车型,但他知道马上到学校了。
三人没走几步,刘栗米鞋带开了,两人停下等她系好。
刘简阳没跟吴岚聊天,因为对方正用手机给谁回消息。
他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
一切跟平常没两样。
下车就有保镖跟随的大小姐们,趾高气昂地路过,像刘简阳这种“平民”,她们不屑于关注。
她们只专注自己眼前的路,顺带关注其他家境优渥的公子哥。
刘简阳自然不上前自讨没趣。
他挠额,低头看了眼妹妹。她蹲着左缠右绕地系鞋带,半天还没系上。
刘简阳继续环视四周。
远处,一辆黑车似乎停了很久。
因为他注意车顶停着一排小鸟。
有时候,鸟活得似乎比人自由。
大多数鸟能随意踩在豪车顶,大多数人却不行……
他笑着摇头,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
刘简阳低头,虽说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可刘栗米忙得“满头大汗”。
不知道的以为她在拆炸弹。
刘简阳叹气。
他再抬头,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女司机打开车门,一双小皮鞋率先踏出——是位少女。
她穿着素洁黑裙,冷眸似猫,面若雪霜。
一下车,她直冷的目光就盯向刘简阳这里。
好像早有预谋,才能精准定位到他。
少女眼神里糅着冰与火。
只瞬间,刘简阳别过目光。
『我感觉很不舒服,像有小猫拿爪子挠我。』
“刘栗米,快点系。”
“别催!”
他转头看吴岚。
吴岚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他靠近,轻声问。
“社团的事,石野跟他妹石月吵架了。”
吴岚少见地叹气,她最烦这些事。
“表姐喊我去调解他们。”
吴岚告别,风风火火地走了。
刘简阳理解吴岚。她表姐是学校体育主任,也是社团指导老师。
“走远了么?”
蹲着的刘栗米仰起小脑袋,贼眉鼠眼,有些滑稽。
刘简阳当然知道妹妹为什么不起来。
“走了。你说你逞什么强,吴岚又不是什么外人。”
轮到刘简阳叹气。
他自觉地蹲下来,手搭在妹妹的鞋带上。
“哼,谁知道她会不会笑话我。”
“吴岚不会。倒是你,也知道高一不会系鞋带,人家会笑话呀。我看看,你怎么又系死结了?”
“我这是手生…都怪你早晨晕倒,我太担心才穿错了鞋!”
刘栗米找到借口,越说越觉有道理,还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刘简阳差点被妹妹气晕。他没说话,力气全用在解死结上。
“哼,无话可说了吧。”
刘栗米洋洋得意。
路过学生对蹲着的两人,窃窃私语。
“小情侣好亲密!”
“他摸人脚干嘛?”
刘简阳耳朵灵,听得一脸黑线。
刘栗米则沉浸在自我虚构的感动中,喋喋不休。
“够了。鞋抬起来,看不清。”
“哦。”刘栗米乖乖闭嘴,把鞋抬起来。
刘简阳忽然失声发笑。
“我现在有几分相信你说的话了。”
刘栗米低头,好奇地看自已的鞋:没什么不对的呀。鞋挺干净,也没踩到臭狗粑。
那哥哥笑什么呢?
刘栗米困惑不解,再定睛一瞧,两粒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自己袜子穿错了!
左脚是小白袜,右脚是船袜。难怪早上走路,脚踝磨得慌哩!
刘栗米羞恼,撇嘴欲哭。
刘简阳看她变安静,心有灵犀地猜到她心思,安慰道。
“回家再换吧。”
刘栗米闷闷不乐,垂头丧气。
“别人谁盯着你脚看。再说,混搭还是潮流呢。”
“真的?”
刘栗米小声嘀咕,有些动摇。
但看来还不够,他继续循循善诱。
“当然。怪我让你担心了,这么关心哥哥,放学奖励你去东街吃好吃的。”
刘简阳三下五除二系好鞋带,还打了个双结,确保妹妹穿一天都不会松。
“嗯。我想吃蛋挞、樱桃……”
小丫头蹲那掰手指头数。
“够了,够了。再吃我可以带你去改名刘西瓜了。”他扶额吐槽。
刘栗米嘿嘿地笑,有点傻气。她腾地站起来,脸上乌云一扫而空。
“哼,那你就叫刘东瓜!哈哈哈~”
刘栗米蹬了两下鞋子,感觉很牢靠,心里也安心许多。
于是妹妹拉着哥哥胳膊,亲密无间地进学校。
学校正门前的石碑,是重金请名家刻的字——厚德载物,内圣外王。
校园对学生来说,共有三个门:东、南、北。
西门是后勤区。宿舍楼和食堂都在西侧。有小门,供教师和工人进出。
学校主大门是南门。停车位最多,街对面也最热闹繁华,商铺连成一片。部分学生爱走东门,那边公交路线多,离教学楼最近。
而北门多被住宿生光顾。门外生活街设施齐全,拿快递方便。
此刻正门大开,宽阔气派。
校门外街道上,明里暗里的保镖不计其数。
兄妹二人在校门口排队,等待安检时有无数双眼刺过来。
从头到脚,上下一顿打量——
女孩看着没什么威胁性,傻乎乎的,袜子好像还穿错了;男孩身体很强壮,应该经常锻炼,但精神有些萎靡,仅此而已。
平民。他们得出结论。
须臾间,视线悄无声息地又消失在人群里。
妹妹习以为常。
『我留意到今天似乎多了几个保镖。』
学生会正用金属探测仪检查。而后,学生的书包还要过安检机。
校门口大屏幕上,正播着一条红色新闻:
“恭喜本校毕业生金凤甲同学,以市级重大科技突破奖,荣获家庭扩容配额……”
有眼尖同学注意到播报,议论纷纷。
“真羡慕。谁不想要家庭配额?还能享受很多福利优待。我们真是生在一个好时代。”
“没错,这是国家鼓励的。我爸在市里负责审批文件,市级奖就能拿。”
“王同学家里人才辈出,以后拿奖也是探囊取物。”
有人阿谀奉承,实则目的不浅。
“只要有名额,娶几个都行!我家几个叔姨成双成对,我爸有本事,懂吧。”
王同学故作玄虚,洋洋得意。
“厉害。”
他享受周围女同学好奇的目光,什么都敢往外说,不要命的显摆。
学生中,有心人听了便寻思如何举报。因为举报也是能拿配额奖的!
刘栗米对此嗤之以鼻。
刘简阳并不关心这场小风波。
“欸。你早上是怎么系鞋带的?”
哥哥发问,妹妹沉默。
刘简阳忽然想起,上次鞋带是自己系好放在那里的。
原来,妹妹早晨直接套鞋穿的。头发也瞎梳的,虽然是短发,但天然卷不打理,看起来乱糟糟的。
他又一次慈祥地揉了揉妹妹的呆毛。
妹妹瞥了哥哥一眼,张牙舞爪,萌混过关。
过完安检。
“哥,我先走了哦!”
高中三个年级是独栋楼。
“下午放学一起走!”
他朝妹妹喊。
远处传来一句知道啦。
刘简阳这才放心地前往高二。
走了片刻,他发觉身边同学越来越少。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
7点29。
不好!
他奔跑起来,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拐角——
一叶黑色裙摆刚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