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5日,立夏,周二。
天没亮透,卧室里明暗分割。
心脏拳打脚踢。头晕得厉害,像脑子被丢进漩涡里,缠满湿淋淋的褐色海带后被捞起。
猛地睁眼,用力捂住胸口喘息。
我才高二,上有老下有妹。伙计,你可别出什么问题啊!
少年虔诚祈祷。
祷完,我勉强打起精神。
今天吴岚要来。
起床第一件事,收衣服。虽说夜小雨,万一早下了呢?人讨厌不确定性。
穿过客厅,拿起收纳筐,我推开阳台门。晾衣架上的衣物,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家中只有我们兄妹。
父母常年泡在单位,每月固定打笔生活费,覆盖我们兄妹的衣食住行和月学费。私立高中有这一笔费用。
许是长兄责任心作祟,家务事都归我管,财务也被父母强按在我头上。
风覆盖脸颊,给了一个清醒巴掌,白云像条长刀悬在天涯。
我哼歌收衣服。
衣服带着昨夜的凉。我把它们取下来,放进怀里的收纳筐。
旁边晾的,是妹妹长短不一的袜子。伸手一捏,带着没干透的潮湿。
黑长筒、白袜、灰连裤袜……
带着洗衣液淡香,都皱巴巴地蜷在衣撑上。
我拎起双软塌塌垂下来的袜子。摸到袜料下隐约的脚趾印,是穿久后撑开的痕迹。我把袜子全塞到筐中。
这就是当哥的命。
青空飘过一群乌鸦,刺耳怪叫似乎嘲讽。
哼,怪不得要管控。
顶开门,我回屋。蹲在柜前叠衣服,早晨任务完成了1/3。
打开柜门,却看到还有一筐脏衣服,正朝我示威。
嘶——
我站起身猛吸两口气,压下跳动的眉头。
硬了。
拳头硬了。
昨晚交给妹妹的任务……
显然,在她眼里游戏比没衣服穿重要得多。
真是太惯着她了!
我气冲冲地朝妹妹卧室走去。
到了。脚步停在房门前,敲门的手却悬在半空。
这丫头门上贴着张“免死金牌”——
青峰中学录取通知书。
那应该是她长这么大唯一一次上心的事。
用吊车尾的成绩挤进青峰中学,硬是跟我考上同一所公私合办高中,全省——
不,全国最好的高中。
没有之一。
妹妹举着录取通知书,在客厅里雀跃的模样历历在目。
我默默放下手。
那颗心变得像刚出炉的馒头。
返回客厅,抬头望去。墙上的闹钟指着6点25。
太早了。
最终,馒头不忍心叫醒面包。
她总是这样,我总是这样。
我默默把脏衣服端出来,忽略贴身衣物和几团袜子,伸手翻找。
洗妹妹衣服前还有任务。
找到了!精神一震。
只能是那件东西——
拎出校服裙子。不出我所料,裙子口袋里藏着纸巾和几颗糖。
我把糖掏出来揣进自己兜里,权当是细心的奖励。
心里暗想,妹妹和糖果逃过一劫,不然这会是场甜蜜的惩罚。
如此伟大的兄爱,好好感受吧!
之后分好衣物,按下启动键。我坐在地板上,盯着轻微响动的洗衣机。
洗衣机滚筒转得飞快。衣物被搅出个模糊的漩涡,仿佛能把人视线吸进去。
我盯得出神。
恍惚间。漩涡中似乎有苍白触手,沿着滚筒边往外爬。
猛地起身。
眨眼,定睛再看。
哦——
只是洗衣机呕出来的白沫,被水挤着沿壳淌下来。
心中莫名长舒一口气。
自己吓自己。
我走过去,弯腰看了眼机器侧面,接缝处有水渍。该换了,下周六探望父母时提一下。
不愿再待在客厅,我去洗漱。
片刻后。擦干脸上的水走出卫生间,客厅钟指着6点30。
我们7点30上课。迟到一分钟扣一点学分,对于我这种普通人来说,学分很重要,关乎顺利毕业和教育资源。
不是普通人的话,请假就可以,请假怎么扣呢?
坐公交7、8分钟到学校,没公交走路要10多分钟。
最迟7点15得出发。
时间紧迫。
我前往厨房,去做第二件任务。
从冰箱里端出来食材。等下做虾仁炒牛肉以及两道时蔬,再煎几块紫薯饼,煮些鸡蛋。
平时吃不了这么多的。我要在妹妹和吴岚面前露一手。
虾仁放着自然解冻,先切牛肉。切时,刀下牛肉纹理好像在跳、在扭。
一哆嗦,我差点切到手背肉。
凑近细看。牛肉确实鲜活,像刚剜出的腥红肉心。
应该是牛肉新鲜的表现……
应该。
十分钟后。
饭菜基本完成,粥还差点。我把菜端到餐桌上,放好三副碗筷。
只剩最后的任务:喊妹妹起床。
我来到房门前,轻轻敲。
咚咚——
屋里传来黏糊糊的呓语。她还问谁呀?声音拉得老长,如同开了慢倍速。
我颇为无奈。别以为她懒笨,她精着呢,就是为了多在床上赖一会。
我吓唬她要迟到了,她还懒洋洋的……
忍无可忍,改敲为拍。
吱——
门轻轻地闪开一道缝。
这丫头,天天门都不关死吗?
屋里传来慵懒的闷哼,不为所动。
我在门前犹豫,还是决定进去叫她。喊着要进来咯,我伸手推门。
叮咚——
门铃又响了。
我知道是谁,她不知道。
妹妹悠悠地问是谁,我故意不答。想到她看见吴岚的惊讶……
我去开门。
门开了——
没有人。
是漩涡。
门外。
是旋扭的涡。是吸敛的涡。
眼球抽搐,瞬间对焦崩坏。
耳朵滋啦啦地嚎。
大脑疼痛欲裂,心脏折来叠去,胃像被人冲了一拳……
好恶心。
好想吐。
别看别看别看。
祂在看我吗?
祂,谁?
“祂”困惑地看我,嘴巴一开一合。
听不见任何声音,刘简阳仿佛掉入真空。
“哥——”
声音撕开混沌,宇宙诞生了。
谁尖叫?谁哭喊?
刘简阳摇摇晃晃地转身,客厅空间扭扭曲曲,无限拉长。
空间结构像湿瘪纸盒摇摇欲坠。
他看见无数个自己——
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坐在地板上。有的在洗漱……
他们都是……
刘。
刘,是什么?
天旋地转。星体逃逸。
他吐了一地酸腥橘汁。
咚——
黑暗中,只有逐渐放大的声音和带温度的手。
“刘简阳!”
“哥!”
他像块剥落的橘皮。完全剥落前,橘白络仍扯挂橘肉。
有人在橘心细细低语。
“好……看你的……未——”
……
刘简阳醒在一片黑暗中。
这是在哪里?他紧张得心发慌。
有两人声音强闯入他耳朵里。
“吴岚姐你……”
“……我来?”
“当然啦,我不……”
“好吧。”
『是刘栗米跟吴岚』
刘简阳浑身乏力,眼皮抬不起来,跟涂了胶水一样。
某种水润、香甜的柔软贴合上来。他下意识**和吞咽,像渴望营养的婴儿。
柔软卷着甘露突破牙关,送入他嘴里,如浪涛连绵。
这什么……
刘简阳没工夫想,他贪婪地吞咽,只感觉体力正缓慢恢复。
“动了!”
“哥!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终于有力气睁眼。
“嘶——”
“啊呦!”
他晕乎乎地抬头,一下撞上妹妹精巧的鼻头,疼得她捂着流眼泪。
谁能想到刘栗米刚贴得多近。
“没事吧……”
病人醒来第一刻居然在关心医生。
“哥你撞我干嘛!”
“对不起。我这是怎么了?”
刘简阳环顾周围。他躺在客厅沙发上。
吴岚一手举着棉花糖串,一手拿着水杯,坐在沙发边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惊喜地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
“你是不是低血糖?我问栗米要糖,她不知道糖放哪……只能喂这个。”
吴岚看出他的疑惑,晃了晃手里的棉花糖。
“幸好昨天去超市买零食了,嘿嘿。”
刘栗米得意洋洋。完全没有身为家人,却不知道家里糖在哪的愧疚。
原来刚才的柔软和水润……
刘简阳默默合上双眼,沉默。
“可能是吧。谢谢你们,我没事。”
他再次睁眼。苍白脸上强挤出来褶皱。
应该是笑。但看起来,更像加了漂白剂的死面馒头。
一切大概用掉冰化作水的时间。
两位神医长舒一口气。
接着,一个认真科普健康知识,一个贪吃地抢走棉花糖,并抱怨哥哥不告诉她吴岚会来。
客厅里其乐融融,只有旋转的洗衣机,兀自发出机械嗡鸣。
刘简阳怔怔出神,活像呆在阴影里的吸血鬼。
他不敢置信自己还活着。天呐。
那怎么可能是低血糖!
他心脏如同冰箱里牛肉,虽然还跳动,却是一块死肉。
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默默握紧……发酸,握不紧。
颤抖证明刘简阳确实还活着。
他没说幻觉的内容。
怎么说呢……
见过太空的蚂蚁,怎么向没抬起头的蚂蚁,解释星球呢?
温暖日光扑入客厅,听说这里有吸血鬼?
刘简阳像被灼烧到,身躯猛地往沙发里一弹、一缩。
“简阳,怎么了?”
“现在几点。”
他目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糟糕,七点了。”
刘栗米咽下最后一块棉花糖,抬头看钟表,小小惊呼。
“你还穿着睡衣呢,栗米。”吴岚友善提醒。
“那我先去换衣服洗漱。”刘栗米匆匆忙忙返回屋里。
客厅剩下两人,一片寂静。
吴岚想说些什么。
昨晚,自己主动发消息。可惜两人没聊上,真伤脑筋。
她想,两人间似乎横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写作礼貌,读作生分。
这让吴岚很不舒服,她不喜欢不确定性。
“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小时候都没机会。”
她说完,刘简阳仍沉默。
又失败了。
吴岚装作没在意。好奇打量客厅,刚才没来得及仔细看:
餐桌上饭菜冒着热气;宽敞的客厅明亮整洁;阳台间洗衣机里,有白物往外蠕动……
“简阳,你家的洗衣机坏了?”
吴岚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发现新玩具的孩子。
刘简阳看过去——
还是泡沫。他觉得洗衣液可能放多了。
“嗯。我原想下周六跟父母说。”
他起身,活动麻痹的手脚。
“我帮你看看!”
没等他回答。
吴岚竟掏出一把螺丝刀。径直朝洗衣机走去,狂热得像捕食猎豹。
洗衣机特别配合地停下——
衣服洗完了。
“等——”
话噎在喉咙,他目瞪口呆:吴岚迅速拆开洗衣机盖,若有所思地左顾右看。
刘简阳突然对她感到十分陌生。
他的记忆还停在小时候和最近:吴岚应该没什么变化。是热爱运动,直率质朴,甚至意识不到自己魅力的女生……
什么时候对拆卸维修如此了解?
他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好奇怪,好烦躁。
『想问她』
“你……”
“嗯?洗衣机胶圈老化,我只带着螺丝刀,要修好得下次带更换的零件。”
她背蹲在那里,摇头。
“不……我是想问你怎么擅长维修?”
吴岚回头,眼神很奇怪。
『不要这么看我』
她举着螺丝刀。
“你忘了。小时候我就喜欢啊。”
哦——
他脑海里拼命回忆,却什么都抓不到。
无力,酸涩。
忘了。
原来自己一直自以为是吗?
吴岚继续捣鼓洗衣机,两人又短暂陷入寂静的泥潭中。
“小时候你搬家,怎么没告诉我。”
阳台外的风,刮走了一片落叶,刮出剧烈的呼啸。
刘简阳静静钉在原地。
“小时候你东西坏了,我也能捣鼓好。你喜欢的遥控车、机器蛙都是我修的……对吗?”
风停了。
“啪——”
吴岚把打开心扉的洗衣机盖装回去,又将螺丝拧得严丝合缝。
手速飞快,带着不成熟的青涩。
转身,四目相对。
“这些事,以后跟我说。”
她拍了一下乖巧的洗衣机,意思不言而喻。
“谢谢……今天真麻烦你了。去洗手吃饭吧,我把衣服拿去晒。”
刘简阳低头过去。
他现在只想找收纳筐,装下乱七八糟的衣服。
“好,卫生间在哪?”
“这里——”
刘栗米嘴边挂着一圈牙膏沫,从卫生间里探出脑袋。
一切归于平静,像跳累的机器蛙趴着不动。
得等人再次拧动发条。
阳台。
刘简阳抱着满满一筐的沉重。
一件件晾衣服。
第一件。
吴岚小时候跟一群人打架,为了帮自己出头。两人没打过,不甘的吴岚从家里捡来一把螺丝刀,把其他小朋友扎得嗷嗷哭。
第二件。
吴岚六岁生日前一天,刘简阳搬走了。父母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着急,深夜带着自己出省。他连一句告别也来不及说。
第三件。
高二的上周。刘简阳遇到一位阳光少女,是吴岚。相逢的喜悦是无法言喻。但喜悦下,是遥控汽车失灵的红外感应。
第四件……
“哥——晒好衣服快来吃饭!要迟到了!”
坐在餐桌前的刘栗米大声喊,似乎刚才赖床的是另一个人。
她嘴里一股草莓牙膏味,正端着水杯漱口。
哥哥真奇怪。
衣服晒完还站着发呆。
不会脑子摔坏了吧?
那样哥哥就不能做饭、洗衣服、充当闹钟、还有……
她担忧地漱口。
咕噜咕噜,呸——
刘简阳落座。
他没胃口但不想扫兴。
“洗好就吃,专门等我?”
“当然得等大厨来!”
吴岚目光炯炯,口水璀璨。
“开饭。”
刘简阳给妹妹夹了一筷子牛肉,并把菜往吴岚那里推近。
……
吃到一半。刘栗米有种奇妙的感觉:像小时候,父母跟哥哥三人一起吃饭。她忘了为什么被罚站,只能流口水看……
想到过去,刘栗米把脸埋进了碗里。哥哥会偷偷给自己留吃的,她不希望哥哥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