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鸟我们称之为乌鸦,一如她高贵的姓氏下藏着阴郁;乌鸦从不背叛黑夜,而她也只对一人展露深渊。
晴空当头,绿荫烁烁。
梧桐树下,一排乌鸦落在车顶,左蹦右跳,毫不在意车内的人讲些什么。
“小姐……”
女孩没回应司机。
透过车窗,她静静地遥望路边三人,眼神黏在其中一人身上,沉默良久后。
“去学校。”
声音像从遥远的雪山飘来。
细碎的冰落在女司机心尖,她打了一个寒颤。
“是。”
汽车启动。引擎盖上掠过一道金光,悠闲的乌鸦被惊起,飞跃上树枝。
乌鸦并不理会远去的汽车,歪头审视树下经过的三人。
两女一男。
少女满脸关切,递过去沾着口水和牙印的紫薯饼,道:
“哥,你真的不吃?”
少年摇头。
妹妹凌乱的头发如同他的心情,刘简阳尝试把这些头发压下去。
刘栗米腮帮子一动一鼓。被哥哥摸头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剩一撮呆毛压不下去,刘简阳收手,他僵住了。
“咳咳——吴岚姐你摸我哥干嘛!”
刘栗米好奇转头,却看到脸色担忧的吴岚,把手背贴在哥哥脑门上。
吴岚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默默把手缩回来,有些尴尬地背到身后,自己只是想测体温。
吴岚背着手,走得很慢。
她跳脱地转移话题。
“星期六我来帮你们修洗衣机吧。”
“……”
刘简阳愣神片刻,对上她的目光。
“行。”
两人顺势聊起如何买维修工具,去哪里买替换的东西,吴岚兴致勃勃。
妹妹虎视眈眈,心里嘀咕:吴岚姐还会修洗衣机?从来没听哥哥讲过。她不会喜欢哥哥吧?
三人今天没有乘坐公交,选择步行去学校。公交颠簸,两个女孩担心他再出意外。
马路红灯亮了,人潮停下,像是积木堆在一起。
唯独飞禽无视人类的秩序规则。
刘简阳抬头看天:一行乌鸦从枝上跃起,飞过树后消失了。
『我眼花了?』
等红灯期间,刘栗米把包薯饼的塑料袋塞进垃圾桶,回来找哥哥要纸巾擦手。
“今天早餐怎么样?”
他递出纸巾,期待妹妹的评价。
“牛肉太柴,粥太厚,还有…”
妹妹毫不客气地点评。
他深受打击,目光转向吴岚。
“有营养。”
今日早餐评价:褒贬不一。
亮绿灯,三人继续前进。
拐过路口,有个老头支着张小马扎,坐在梧桐树底下,旗子上写着墨水大字:铁口直断,不真不要钱。
“吴岚姐,这年头还有江湖骗子?”刘栗米拧眉嘀咕。
“栗米,这可能就是生活所迫吧。”吴岚手端下巴沉思。
两女孩认真地推测,老人身上发生过什么。刘简阳也好奇地看老人,一不小心对上视线。
“小伙子,桃花运不少。”
老人捋着几根鼠须,幽幽开口,笑得神秘莫测。
吴岚跟刘栗米脚步一顿。
“快走吧,被缠上就麻烦了。”
刘简阳颇为无奈,压低声音提醒,奈何两人不听。
这种江湖把戏他知道。先说一些假大空的话吸引路人兴趣,再趁机骗钱。就像网文作者编故事一样。
“小伙子不信没关系。”
老头慢悠悠地继续编。
“但你身边这丫头——”
刘简阳不得不停下脚步,三人就静静的钉在原地,等待老头下文。
“名字取得不好。栗米,栗米,不过杂粮。家里是不是还有个金贵的?”
刘简阳心头一紧,偷瞄妹妹,她没什么反应。
“吴,无也。岚,山间雾气。”
老头摇头晃脑,继续胡诌。
“雾,看着漫山都是,实则来风就散,抓不住留不下。对别人掏心掏肺,别人未必看得见你,我说得对不对耶?”
吴岚双手背在身后拧在一起,抿嘴不语。
“至于小伙子,面相贵重,妻财子禄样样不缺。可你猜我为什么叹气?”
“为什么?”
吴岚鬼使神差的替刘简阳问,她显然被老头的话唬住了。
“目为神之窗,他窗户开着但人不在屋里。脸上一种死气,缠在眉梢散不掉……”
老头看向刘简阳身后,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
『看我干嘛』
刘简阳回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反倒是,一种割裂的顿感让他头晕,心神混乱。
“够……够了。一点都不准!走吧,再不走就迟到了。”
刘简阳感觉嘴边有点发麻。
“欸。哥你别拽我,我还没听你的桃花运呢。”
他拉起妹妹小跑,吴岚加快脚步跟上。
『真玄乎』
“说得不准?那就不要钱……魂归来兮,魂归……”
老头在后面自言自语。
拐到下个街道,刘简阳才松开妹妹的手。
“你俩怎么还信这些乱七八糟的?”
“哥,你不也停下来听了……”
刘栗米手被牵后黏糊糊的。她把汗往哥哥身上抹,被躲开了。
“就是讲得有点让人在意。”吴岚挠了挠脸蛋,不好意思的说。
“就此打住,不要再提了。”
刘简阳斩钉截铁道。
临近学校,路上学生变多。
他们没穿校服,只在胸前别着校徽勋章。青峰中学只规定周一穿校服。
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豪车停在路边。像是深藏海底的贝壳终于被冲到沙滩上。只是,里面藏的不全是珍珠。
刘简阳认不全车型,但他知道马上到学校了。
三人没走几步,刘栗米鞋带开了,两人停下等她系好。
刘简阳没跟吴岚聊天,因为对方正用手机给谁回消息。
他百无聊赖地观察四周:
一切跟平常没两样。
下车就有保镖跟随的大小姐们,趾高气昂地路过,像刘简阳这种“平民”,她们不屑于关注。
她们只专注自己眼前的路,顺带关注其他家境优渥的公子哥。
刘简阳自然不上前自讨没趣。
他挠额,低头看了眼妹妹。她蹲着左缠右绕地系鞋带,半天还没系上。
刘简阳继续环视四周。
远处,一辆黑车似乎停了很久。
因为他注意车顶停着一排小鸟。
有时候,鸟活得似乎比人自由。
大多数鸟能随意踩在豪车顶,大多数人却不行……
他笑着摇头,自己推翻了这个想法。
刘简阳低头,虽说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可刘栗米忙得“满头大汗”。
不知道的以为她在拆炸弹。
刘简阳叹气。
他再抬头,看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女司机打开车门,一双小皮鞋率先踏出——是位少女。
她穿着素洁黑裙,冷眸似猫,面若雪霜。
一下车,她冰冷的目光就盯向刘简阳这里。
好像早有预谋,才能精准定位到他。
少女眼神里糅着冰与火。
只瞬间,刘简阳别过目光。
『我感觉很不舒服,像有小猫拿爪子挠我。』
“刘栗米,快点系。”
“别催!”
他转头看吴岚,吴岚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他靠近,轻声问。
“石野跟石月又吵架了。”吴岚少见地叹气。
“表姐喊我先去调解他们。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吴岚风风火火地告别兄妹。
刘简阳理解吴岚。她表姐是学校体育主任,也是社团指导老师。
“走远了么?”
蹲着的刘栗米仰起小脑袋,贼眉鼠眼,有些滑稽。
刘简阳当然知道妹妹为什么不起来。
“走了。你说你逞什么强,吴岚又不是什么外人。”
轮到刘简阳叹气。
他自觉地蹲下来,手搭在妹妹的鞋带上。
“哼,谁知道她会不会笑话我。”
“吴岚不会。倒是你,也知道高一不会系鞋带,人家会笑话呀。我看看,你怎么又系死结了?”
“我这是手生…都怪你早晨晕倒,我太担心才穿错了鞋!”
刘栗米找到借口,越说越觉有道理,还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刘简阳差点被妹妹气晕。他没说话,力气全用在解死结上。
“哼,无话可说了吧。”
刘栗米洋洋得意。
路过学生对蹲着的两人,窃窃私语。
“小情侣好亲密!”
“他摸人脚干嘛?”
刘简阳耳朵灵,听得一脸黑线。
刘栗米则沉浸在自我虚构的感动中,喋喋不休。
“够了。鞋抬起来,看不清。”
“哦。”刘栗米乖乖闭嘴,把鞋抬起来。
刘简阳手停下,失声发笑。
“我现在有几分相信你说的话了。”
刘栗米低头,好奇地看自已的鞋:没什么不对的呀。鞋挺干净,也没踩到臭狗粑。
那哥哥笑什么呢?
刘栗米困惑不解,再定睛一瞧,两粒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自己袜子穿错了!
左脚是小白袜,右脚是船袜。难怪早上走路,脚踝磨得慌哩!
刘栗米羞恼,撇嘴欲哭。
刘简阳看她变安静,心有灵犀地猜到她心思,安慰道。
“回家再换吧。”
刘栗米闷闷不乐,垂头丧气。
“别人谁盯着你脚看。再说,混搭还是潮流呢。”
“真的?”
刘栗米小声嘀咕,有些动摇。
但看来还不够,他继续循循善诱。
“当然。怪我让你担心了,这么关心哥哥,放学奖励你去东街吃好吃的。”
刘简阳三下五除二系好鞋带,还打了个双结,确保妹妹穿一天都不会松。
“嗯。我想吃蛋挞、樱桃……”
小丫头蹲那掰手指头数。
“够了,够了。再吃我可以带你去改名刘西瓜了。”他扶额吐槽。
刘栗米嘿嘿地笑,有点傻气。她腾地站起来,脸上乌云一扫而空。
“哼,那你就叫刘东瓜!哈哈哈~”
刘栗米蹬了两下鞋子,感觉很牢靠,心里也安心许多。
于是妹妹拉着哥哥的胳膊,亲密无间地走进学校。
学校正门前的石碑,是重金请名家刻的字——厚德载物,内圣外王。
校园对学生来说,共有三个门:东、南、北。
西门是后勤区。宿舍楼和食堂都在西侧。有小门,供教师和工人进出。
学校主大门是南门。停车位最多,街对面也最热闹繁华,商铺连成一片。部分学生爱走东门,那边公交路线多,离教学楼最近。
而北门多被住宿生光顾。门外生活街设施齐全,拿快递方便。
此刻正门大开,宽阔气派。
校门外街道上,明里暗里的保镖不计其数。
兄妹二人在校门口排队,等待安检时有无数双眼刺过来。
从头到脚,上下一顿打量——
女孩看着没什么威胁性,傻乎乎的,袜子好像还穿错了;男孩身体很强壮,应该经常锻炼,但精神有些萎靡,仅此而已。
平民。他们得出结论。
须臾间,视线悄无声息地又消失在人群里。
妹妹习以为常。
『今天似乎多了几个保镖。』
学生会正用金属探测仪检查。而后,学生书包还要过安检机。
校门口大屏幕上,正播着一条红色新闻:
“恭喜本校毕业生金凤甲同学,因重大科技突破奖,荣获家庭扩容配额……”
有眼尖同学注意到播报,低声议论纷纷。
“真羡慕。谁不想要家庭配额?还能享受很多福利优待。我们真是生在一个好时代。”
“没错,这是国家鼓励的。而且,我爸就在市里负责审批文件。”
“王同学家里人才辈出,以后拿奖也是探囊取物。”
有人阿谀奉承,实则目的不浅。
“只要有名额,娶几个都行!我家几个叔姨成双成对,懂吧。”
王同学洋洋得意,有点手舞足蹈的意思。
“厉害。”
他享受周围女同学好奇的目光,什么都敢往外说,尽情显摆。
学生中,有心人听到便思考如何举报。因为举报也是能拿配额奖的!
刘栗米对此嗤之以鼻。
刘简阳并不关心这场小风波。
“你早上是怎么系鞋带的?”
哥哥忽然发问,妹妹沉默。
刘简阳想到了:
上次鞋带是他系好放在那里的。
原来妹妹早晨直接套鞋穿的。头发也瞎梳,虽然是短发,但天然卷不打理,看起来乱糟糟的。
刘简阳慈祥地再次揉妹妹呆毛。
妹妹瞥了哥哥一眼,张牙舞爪,萌混过关。
过完安检。
“哥,我先走了哦!”
高中三个年级是独栋楼。
“下午放学一起走!”
他朝妹妹喊。
远处传来一句知道啦。
刘简阳这才放心地前往高二。
走了片刻,他发觉身边同学越来越少。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
7点29。
不好!
他奔跑起来,余光扫到走廊尽头的拐角——
一叶黑色裙摆刚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