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来讲讲,被篡改记忆的我见多了,能自己发现的,你还是第一个。”
潘宏超的声音从审讯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学术研讨式的平淡和冷酷的冷静。
好像“记忆被篡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相对有趣的课题,这和我之前对他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
我开始正视赵旭初之前“保护色”的论调。
也许灾害管理局中层里的“疯子”比我想象中的要多的多,或者,这里的人都是“疯子”。
赵旭初坐在我对面,这次坐的起码端正了一些,没上来就跟恶狗一样贴在我穿着丝袜的大腿上。
“李珏……他用了某种诡异道具。贴在我后颈上,应该是叫‘爱情创可贴’。我查证过。”我说。
“从那以后,我记忆里所有和路远有关的画面,都被替换成了李珏。”
“路远是谁?”潘宏超问。
“我的前男友。不!是我真正的男友。”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自己竟然有一天称几天前的自己为男朋友,这真的是,有点怪诞小说的味道。
“他被你甩了,然后呢?”赵旭初用笔挠了挠自己的乱发,开始饶有兴致的记录。
毕竟这种离谱的故事也不是每天都有,更何况他知道的更多。
在他看来我现在讲述自己和自己的爱情故事,这件事本身就更离谱。
“然后他就死了。”
“在KTV,我们这边闹诡异之前,被另一个诡异咬掉了脑袋。”
赵旭初记录的笔停了,“这就完了?全剧终了?”
“嗯。”
他头都没抬,就扭头对外面的同事喊了一声,“把调查报告给潘宏超送去,我看过了。”
我没有回避他越来越危险的目光。
“死者……是……路远,嗯我看看……是!我们这儿有记录。请继续……”
“你怎么知道你记忆被篡改了?”
“创可贴的作用是让受害者不自知。缺点是会燃烧使用者的生命。这个是我们这儿有记录的。”
潘宏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因为……因为路远死了,我路过他尸体的时候踩到了他的血,从脖子里汩汩而出的那种。”
“然后我就像睡醒了一样,记起了一切。”
“就像……就像他的血晕染了油画补色后的最上面那一层,露出了真相。”
“你去确认一下,上次她是否经过了路远的运尸车。去吧……”
我听见了潘宏超在指使同时去做调查的声音,他似乎是故意想让我听见。
“油画?不错的比喻。你看到了哪些对不上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来,之前被赵旭初扯得变形的“V”字领口连衣裙,让这一切更加明显和自然。
但潘宏超在监控里看来,这些都是李珏犯罪的结果。
“全都对不上,我被李珏纠缠没多久,至多不超过两个月,可我和路远已经认识两年多了。”
潘宏超沉默了几秒。
“被诡异污染的亡灵最后的执念吗?路远……有意思,你要是没死就好了……可惜了。”
“还有别的疑点吗?”
墙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了潘宏超用钢笔一下一下的敲打记事本的声音。
“分手那天。我把项链还给路远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很抗拒。”
“确实,身体比记忆要诚实得多。”潘宏超说。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
“对。”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负担之后,抬头直视着赵旭初的眼睛说,“身体不会说谎。”
赵旭初敲了敲桌面,“还有别的补充吗?”
“还有,那天在剧本杀店,黑裙女人和李珏进去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在门外听到了。”
“我竟然一丝生气的情绪也没有。我只觉得恶心。”
扬声器里传来潘宏超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的情况很特殊。创可贴的作用原理是覆盖原有记忆,不是删除。”
“理论上,被篡改者不会产生‘哪里不对’的感觉,因为被覆盖的记忆已经被新的记忆压制了。”
“你能感觉到‘不对’,说明创可贴的效果在减弱。”
“为什么?”我问。
“两个可能。施术者的生命力在衰减,创可贴的能量供应不足;或者是我不了解的领域。”潘宏超顿了一下。
“所以,我才会对你的遭遇如此的感兴趣。”
“当然,也可能是受到了你前男友,呃男朋友死前的执念影响。”
“不过我认为可能性不太大,毕竟他死之前经历的场面太香艳了……”
“所以,是什么给了你自信,让你当面编造一个爱情故事给两位灾害管理局的探员听的?”
我没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用手下死力的绞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百褶裙裙摆。
“好吧,我的同时刚刚告诉我你确实曾经路过了搭载路远身体的运尸车,我没什么问题了。老赵,走流程吧。”
“李珏怎么样了?”我明知故问。
“死了。”赵旭初面无表情地说,“生命能量耗尽。你那一脚可能加速了过程,但就算没有你,他也活不过今天。”
“那……我算杀人吗?”我从赵旭初瞳孔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一脸怯生生的表情。
“不算。”潘宏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死因是诡异道具反噬,和你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而且你是在被胁迫、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做出的本能反抗,属于正当防卫。”
潘宏超用了“正当防卫”。不是“防卫过当”,我拍拍自己的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那我能走了吗?”
“这个还真不行。”赵旭初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
扬声器里又飘出了潘宏超的声音。
“我们需要对你做一次全面检测。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觉醒了异能。”
“还有就是……李珏的身体似乎在死之前受到了一次「诅咒」,效果是「初级脆弱」,这也是他死掉的直接原因。”
“更奇怪的是,这个「诅咒」的效果传导到了墙上,造成了墙面的龟裂,这很罕见。”
我没做声,甚至没问是什么检测,因为潘宏超的话里似有所指。
“另外你经历了这种事情。安全起见,我们需要给你做一次精神鉴定,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我还是没逃过被检测的命运。
兜兜转转,托李珏的福,我又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上,而且这次似乎比上次的更凶险。
赵旭初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外面看起来像“安抚”或者“揩油”,但他实际的意思大概是“别慌,我来处理”。
“小潘,她的精神鉴定我带回去做,不经过第三方。”赵旭初对着摄像头说。
“你确定?”潘宏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确定。她的事我来负责,出了纰漏我兜着。”
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
“行。那你带她过去吧。我先把李珏的案子收尾。”
赵旭初关掉扬声器,低头看着我。
“走吧,杨雪瑾同学。跟我去做精神鉴定,然后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