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这东西很奇怪,在你濒临死亡的时候祂也许会拉你一把。
但是,当你的运气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的时候,他一定会给你狠狠地下个绊子。
就比如我现在,站在江城基地城号称最大也是最安全的银行门口,正一脸悲恸地应付着潘宏超的“礼貌”讯问。
而我现在的“人生导师+猎手伙伴”赵旭初,则是一脸玩味地看着我被逼无奈的“表演”,我甚至都怕他表情管理失控,憋不住笑出来。
“所以,杨雪瑾同学,是来继承前男友路远先生指定的遗产的?”潘宏超的言语很客气,但一个“前” 字饱含了他的鄙视。
我没直接回答他的问话,也没指望赵旭初帮腔,而是先递上了我自己亲手写的“遗嘱”,然后轻轻地低了一下头,再满眼是泪地抬头望向他。
“我只是之前被诡异道具蛊惑了,从来都没有什么前男友,他一直都是我深爱的男人。”
说完这句话,我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我隐约听见了身后赵旭初憋不住笑的“噗嗤”声。
我真希望这声音是从他下面的“空气出口”发出的,因为这样起码可以把锅甩在吃坏肚子上,不用考虑人设穿帮的问题。
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而我对面的潘宏超,似乎也被我这深情的演绎迷惑了。
毕竟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也不会带着赵旭初这样的来取前男友的遗产,明显的劫财劫色两不误啊。
起码他应该不会想到对面这个温柔漂亮的女大学生,身体里面,是她前男友化身的诡异在操纵着她的一切。
“抱歉,我只是个跑腿儿的,老赵,你要的钥匙。”潘宏超没在这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把一串钥匙丢给了赵旭初。
“辛苦了,晚上请你喝酒。”赵旭初接过了飞来的钥匙,还在手上掂了掂。
可在场的,只有我知道。这小小的钥匙里,是曾经的我,准备好和杨雪瑾过小日子的全部家当。
我们目送潘宏超离开后,赵旭初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别回忆了,回忆里全是眼泪。”
“走吧,看看你这前基地城物流精英的私人宝库里有什么好东西?”
保险柜业务区在地下二层。大多数人们认为地下比地上更加隐蔽和安全。
我不知道这么想的根据是什么,但是在成为诡异之前,起码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旭初破天荒地跟了下来。
他大概是看见了我疑惑的眼神,难得的解释了一句,“单凭你自己,可能什么都取不出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这刻板的装束仍然难掩她娇俏的面容。
我把钥匙和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
那张纸是路远的笔迹,真货,我刚写没多久的。
上面写了“本人路远,授权杨雪瑾全权处理本人存放在贵行的保险柜内所有物品”。
落款有签名,有日期。
柜员看了一眼,没接,目光在我和赵旭初之间扫了一下。
“这位是?”
赵旭初从大衣内兜掏出证件,翻开,递过去。
“灾害管理局,C级探员,赵旭初。因为牵涉到诡异案件,路远先生的遗产处理,由我监督执行。”
柜员接过证件,低头仔细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赵旭初的脸。然后把证件还回来,表情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是……杨雪瑾女士?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件。”
我伸手从包里拿出身份证明。
杨雪瑾的身份证明,照片上那个娇俏可爱的女人,也就是现在的我,此时此刻如假包换。
柜员礼貌的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仔细核对信息。
“杨女士,冒昧地问一下,您与已故路远先生的关系是?”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未婚妻。”我的语调里带了些真情实感的悲痛。
柜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字。
她没再问第二个问题,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此时此刻的我,在她看来可能像极了一个带着新相好来吃绝户的渣女。
“请节哀,稍等。”她站起来,拿着授权书和身份证走进了里间。
玻璃隔断的另一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戴着放大镜,在灯下比对笔迹。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看着他翻出路远开户时的签名卡,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那是我自己的笔迹。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
我突然有些理解他们,毕竟这算是一笔正经的遗产,如果物主就这么失联了,应该够他们这个月奖金的。
柜员回来,把身份证还给我,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杨女士,请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一道道厚重的金属门,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编号的保险柜,大小不一,嵌在混凝土墙体里。
乍一看就像是长在墙里一样。
赵旭初跟在我们后面,双手插兜,一句话没说。
一路上,我还真怕他在这个时候蹦出两句“金句”,或者直接对看上去样貌还挺清秀的柜员小姐动手动脚,毕竟在我看来,他是大大的不靠谱。
“这边请。”柜员小姐停在了编号0731的保险柜前,我跟在她身后,五味杂陈的看着这扇柜门。
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自己来领取自己的遗物?我是真没想到。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咬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开启我私藏的小秘密。
柜门开了,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金属抽屉,大约和我的小臂长度差不多见方的空间。
抽屉里躺着几个物件:
一叠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有些发粘;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死;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绒布袋,袋口用绳子系着。
最后还有两支密封的玻璃管。淡蓝色的液体在管壁内缓慢流动,像是活的,又像是在呼吸。
「异能觉醒药剂」。
我盯着它们,没动。
柜员识趣地退后了几步,“您慢慢清点,好了叫我。”
等她走远了,我才伸手把绒布袋解开。
袋子里是一块不规则的金属碎片,暗银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碎片边缘锋利,我用胶质裹住指尖才没被割破。
不知道是什么,但当时我得到这东西的时候,总觉得它和我有什么说不清的联系。
然后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倒出来是三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建筑物废墟的远景,拍摄角度很随意,像是随手拍的。
“其中一张照片里,路远搂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两人站在一大树前前笑着。背面写着‘朴正洙,千年古槐’。”
当时照这几张照片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同行的货主朴正洙说过,有预感总比糊里糊涂的死掉来的好。
我当时只是笑笑,因为那几年跑长途的时候,稀奇古怪的事情见多了,也是在那时候我萌生了要成为异能者的想法,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在那之后的不长一段时间,杨雪瑾就和我分手了,当天晚上,我居然真的死了。
拿起笔记本的时候,我特意翻来检查了一下,奇怪的是我曾经许愿的那一页纸,似乎不见了。
就是写着“路远要永远永远的和杨雪瑾在一起,永不分离……”的那一页。
是被老朴撕掉了吗?接触过这个本子的,只有我和他。
后来我才知道,这笔记本可比我的岁数儿大太多了,而且这玩意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把笔记本、照片、绒布袋、现金、药剂一起,一件一件装进赵旭初事先准备好的帆布包里。
两支玻璃管被我单独用衣服裹了一层,塞在最中间。
拉上拉链的时候,玻璃管在包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叮的一声。
赵旭初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直到看见两支「异能觉醒药剂」的时候才露出了点儿惊讶的表情。
其余的时间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块金属碎片上。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杨雪瑾的脸。化了淡妆,眼眶泛红,嘴唇抿得很紧。
“未婚妻?”赵旭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我没回头。“有问题?”
“没有。”他说。“演得挺好。连含在眼眶里的眼泪都刚刚好。我刚才差点都信了,更别说那个柜员了。”
“不是演的。”我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眼。
赵旭初跟出来,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我。
“拿完了?”
“嗯。”
“走。车上说。”
帆布包放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赵旭初发动车子,没急着开,侧头看了我一眼。
“值吗?”
“什么?”
“用路远的钱,养杨雪瑾的身体。”
我想了想。
“嗯。”我说。“反正都是我,有什么值不值的?”
赵旭初没再说话,把车开出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