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诡异的海面,在夕阳下竟是这样平静。
水面上几乎不见一丝皱褶,只在风来时泛起极细的银纹,还有我自己带动的一圈圈圆形水波,像是沉在水底的某种未知危险的呼吸。
正迟疑间,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开始从我们脚下的海水里不讲道理地抽枝发芽,然后茂盛地开放。
那种不带杂色的红,在我们的面前长出了一条直接连向远处礁石的火红色“道路”,却奇怪地没有倒影在水中。
仿佛这片不同于之前的海面,拒绝映照任何还活着的东西的颜色。
海水的触感很怪,黏稠的触感从脚踝一点点向上攀爬,甚至激活了我这具身体被自己吞噬时的记忆。
太像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水下轻轻环抱住我的双腿。
我左右看了下,总长还好,赵旭初和潘宏超似乎都已经着了道,他们两个都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礁石上的倩影。
赵旭初甚至还流下了半截口水,总长冲着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我低头看了下,自己手腕上的红线还在,就毫不留情地甩出了两条,狠狠地系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红线系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下他们脚下的水面,还好,这俩玩意儿也没影子,应该是暂时还没死。
这俩人身体一激灵,恢复神志之后先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极了溺水的样子。
总长那疤痕虬结的脸上却是拧出了个笑容,“还好,她有办法,这里很怪,似乎拒绝精神力量之外的所有力量体系。刚才我试过了,效果都很差。”
谁也没有说话。我们的耳朵里只有那静谧的海风声和——歌声?!
那礁石上曼妙的人影,传来了我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优美嗓音吟唱出的歌声,伴随着我们身体缓慢推开海水的柔软声响,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着我们的耳膜,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又像某种古老的送葬曲。
我们四个人虽然还保持着基本的清醒,但是也和那些远处的人影一样向着那块礁石移动着。
渐渐的,赵旭初和潘宏超认出了那些逐渐清晰的人影,有的是猎杀科二组的,有的是三组的。
总之,基本上都是自己人。
走得越近,人,暂时称之为人吧,人就越多。
海底开始慢慢向上升腾着一种深邃的幽光,就像是有人在海水下面点亮了无数盏纸灯笼。
彼岸花的气味忽然浓烈起来,一种清冷的香味儿不讲理的钻进了我的鼻子。
“赶紧想办法,我的异能失效了,这绝对不是物质世界!”潘宏超的声音难得有了点激动,大概是怕死得不明不白吧。
水已经漫过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海藻一样漂浮。
一种奇怪的念头爬上了我的心头:“其实就这么死掉也不错,起码不用再背负亲手杀死自己爱人的罪恶感,也不用再找寻自身存在的意义了?”
我的头被猛地按进了水里,苦涩腥咸的海水直接灌入了鼻腔和气管,我狠狠地呛了一口水。
“咳咳!混蛋!赵旭初!你疯了吗?”回过神来的我,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也被影响了思维。
但嘴仗是一定要打的,不然那家伙一会儿一定又会蹦出来一句——“你欠我一条命……”
“嘿,你是小队最重要的,我们几个的小命儿全靠你了,总长也许有什么保命的底牌,我和小潘是没得。”
赵旭初的无赖嘴脸隐隐约约地映在了水面上,按照刚才我的猜测,我们已经开始“死”了,只是暂时还没死透。
“先靠近她,反正我们也不知道怎么逃离这地方……”
正说话间,我发现远处的海边似乎映出了一片漂亮的草坪,草坪再远些的地方好像还有段斑驳的城墙,这景色似乎有那么一点儿眼熟。
“我知道我们在哪了!我们被之前鱼怪吞掉的是意识,我们的意识来到了这里,我们现在在礁石上那美人儿,或者说是鱼怪的精神空间里。”
“怪不得,”总长握了握拳头,“我驾驭的诡异全都像没睡醒一样。诶,你怎么知道?”
正说话间,湖心的幽光扩散开来,将我们每一个走向深处的身影都笼了进去。
水面之上,夕阳低垂的阳光依旧明亮得刺眼,彼岸花依旧红得像要燃烧;水面之下,那些刚才他们说认识的人影却越来越模糊,最终与水光融为一体。
风停了。水面重新归于绝对的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留下。
只有一朵彼岸花无声地漂到了湖心的位置,在那里停住,再也不动了。
他们都死了,意识消亡。
海平面上只剩下了我们四个,因为被我的红线牵扯着,还没被这片海域“消化”。
而我们也终于走到了礁石跟前,礁石上坐着的那个东西,正侧对着我们,低头拨弄着浸在水中的彼岸花瓣。
只一眼,我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走向她的人没有一个回头。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有男人才知道男人需要什么?
而我恰好是一个曾经的男人,现在勉强算得上容貌身材上乘的娇柔美人儿。
那绝对不是人类的脸。
那张脸比人类的任何面容都更接近“美”这个概念的极限,以至于在看到她的瞬间,大脑会产生一种近乎疼痛的眩晕感。
就像是把一生的审美经验压缩进了一个画面,然后猛地塞进你的眼眶里。
教条却让你感觉不到一点点儿的呆板。
她的侧脸轮廓被最后一缕残阳勾勒出一条金色的线,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颚,她不是为了美而进化成这样,她就是美本身。
皮肤,是某种介于珍珠母贝内壁和月光之间的质地,月白色的底色上呈现出极淡的银蓝色流光。
用赵旭初的话说,就是穿了全身的珠光丝衣,那种若隐若现,美爆了。
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更深的幽光流动,似乎她的血管里奔涌的是液化了的月光,从内而外的透出,像深海那些会发光的生物。
她的头发倾泻在礁石上,顺着石头的形状流进海水里。
每一缕都像是活的,沿着礁石的纹理缓慢地蜿蜒,末端在水面上散开成淡银色的水母触须般的细丝,随着微不可察的潮汐轻轻起伏。
歌声稍歇,她微微偏过头,只看了我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