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一眼,赵旭初的呼吸声彻底消失了,让他直接傻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才贴切,珠光灰的底色,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颜色。瞳孔是竖着的,比人类的瞳孔更窄,闪烁着一种盯着死物的光芒。她的睫毛很长,比我的还要长一些,每一根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残阳下折射出微弱的虹光。
最让我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湿得过分了。
像是眼泪,更像是某种归结于体质的生理性湿润(那条人鱼很润?什么鬼?!),让人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被她注视的瞬间,自己也正在被爱和倾诉浸泡,最后完全沉沦在她给你编织的欲望海底。
她的嘴唇是极淡的红珊瑚色,微微张开,露出了一线牙齿。
比人类的牙齿更细、更密、每一颗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半透明质感,一嘴的“珠光白”排列成某种完美的弧形。
这种牙齿我在虞红裳的嘴里见过,只不过她的是细密的锯齿形。
当她唱歌的时候,能看到那些牙齿后面,口腔深处有一团幽光随着气息的吐纳而明灭不定,像深海里某种发光器官。
她一脸厌弃地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拨弄着水中的彼岸花瓣。
她的腰身以下浸在海水里,但我能透过清澈的水面看见,那是一段正在缓慢摆动的鱼尾。
鳞片从腰际开始蔓延,越往下越亮,到最后整条尾鳍都像是用融化的月光和银汞浇铸成的,每一次摆动都在水下带出一整片的磷光碎屑。
她太美了!
所以,所有的海底沉船、所有的溺亡者、所有的失踪水手,他们的毁灭、死亡、甚至自相残杀,没一个是冤枉的。
统统物有所值!
她抬起头,再一次看向我们。
这一次,她笑了。嘴唇微微上扬,露出牙齿后面那团幽光。
歌声重新响了起来。
潘宏超的手在颤抖,赵旭初则是完全不顾形象地抱住了我的大腿,哪怕在这海里喝饱了盐水也不放手得那种。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们脖子上的红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从朱砂红退成淡粉,再退成灰白。
“她是上级异兽,海妖。我能杀死她,但不知道怎么离开……”总长忽然开口,在水里摊了摊手,“你们有办法吗?”
我强忍住那种想要靠近她、想要把手伸进她掌心的冲动,闭上眼睛,在黑白线条的世界里,看向她的竖瞳深处。
她的瞳孔里映着我们四个人的倒影。
但她眼睛里的我们,已经在海底沉了很久了。
她眼中映出的画面里,我们的脸是浮肿的,嘴唇是青紫的,眼窝里嵌满了细小的贝壳,头发间缠绕着海藻,四肢以不属于活人的角度扭曲着,随波逐流。
那是溺死的我们。
她在笑。
她眼睛里的我们也在笑。
“杀了她!总长!”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三个字来的时候为什么这么忧伤,但我的语气依旧坚定,“我有办法回去……”
我想起了刚才看见的那有些眼熟的草原和那明显是损毁过的城墙,嘴角刚刚勾起,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
我的手掌慌忙地按在自己的伤口上,但大脑缺氧的感觉还是让我完整的体会到了。
思想比身体慢了半拍,在意识的世界里,我似乎被割喉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被赵旭初直接扣住了手腕,那身影在我几乎没看清的情况下就被他肢解了。
“挺住!你要是死在这里了,我们都得玩完儿,你的胶质呢?!赶紧给自己急救!”
我特别想告诉他,我现在能用的几乎只有闭眼视觉和红线了,潘宏超说的话你也不往心里去啊!精神世界!物理失效!
看来那次他说和我战斗没尽全力大概是真的……
总长没因为我的受伤产生任何犹豫,他直接破开了海水,冲向了那块礁石……
我盯着他和潘宏超两双充满了急切的眼睛,笑了。
虽然喉咙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我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指向了远方的开始侵蚀这片海域的草地,然后有点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因为我好像在那随地面而来的城墙上看见了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样子,甚至连是不是有这个身影都分不太清,但是我能明显看出这身影透露出来的愤怒。
似乎下一刻,就能把这整片的海洋蒸腾殆尽……
有点困,好想睡……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似乎听见了一声宛若天籁的惨叫,迷迷糊糊的叨咕了一句,“连惨叫都这么美,还真是……红颜祸水。”
难得的好觉。
如果最后不在梦里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和全身漆黑的总长对轰,把满地的青草和那已经被炙烤得干涸的海床上倔强生长的彼岸花吹飞的画面就更好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梦中醒来,顺便喷出了一口腥咸的海水。
“呕……”正吐水的时候,一只软绵绵的手臂在我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醒了?!”声音的主人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个女人——虞红裳,或者该叫她“猩红女王”?
我像一只看见了猫的花栗鼠一样,迅速地双腿蹬地向后退去,蜷缩成了一团。
虽说这动作有些女性化了些,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
“嘻嘻~我就喜欢看你露出这恐惧无助的小表情,”她伸手扯住了我,揽在了自己身前,凝视着我的双眼。
“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胆大包天,亲过我的嘴,还试图和我更加深入了解的男人吗?杨雪瑾同学?”
“我……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其实非常想挺直腰杆给她来个壁咚,虽然这儿没有墙,我也已经是一个女人,甚至连意识都已经变成杨雪瑾的样子了。
但我还是克制住了,毕竟在这诡异横行灾厄满天飞的世界里,对我而言,没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你看见我和吕阎的战斗了?”她用手指漫不经心的盘转着我的发丝,像极了我之前送货的时候在卡车上把玩手串的样子。
“看……看见了一点。”我乖乖地点头。
“演的真乖,虽然知道这一定是你的伪装,但我还是要奖励你……”她把红唇贴近了我的耳朵,吹得我痒痒的。
“我和吕阎打过一个赌,而且甚至把我的战利品,「海妖的声带」都押上了呢!”
“我把真的虞红裳还给他,他把江城送给我。”
“而你,就是我准备还给他的新‘虞红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