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刚走出校门，澪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
“澪，今晚回家来。”
“不要，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也要回来。家里做了你最爱吃的排骨，这几天不许乱跑了。”
澪叹了口气。
“好好好，母上大人~”
电话挂断。
澪收起手机，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坐到了副驾驶上。
开车的是个中年大叔，车里开着收音机，正播放着霞野电台的晚间广播。
“……位于霞野中央商业区的森川贸易今日突然宣布停止营业，目前公司方面尚未公布具体原因。”
澪没怎么在意。
“另外，近日霞野市内已有多家企业相继宣布暂停营业或进行长期内部调整，其中包括——”
一连串公司名字从广播里念了出来。
有几个澪甚至听说过。
旁边的司机叹了口气。
“最近经济还真是不景气啊。”
澪随口应了一声。
“嗯。”
司机大概是找到了聊天的话题。
“我昨天送客经过中央商场，那边也关了好几家店。”
“这么多？”
“是啊。有一家我老婆还挺喜欢的，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贴了暂停营业。”
广播还在继续。
“此外，本市三所大学本周申请长期休假的学生人数有所增加，校方称均为个人及家庭原因，目前课程安排未受到明显影响……”
澪稍微抬了下眼睛。
学生请假也能上新闻？
不过仔细想想，最近校园里的人确实少了很多。
但是，管他呢。
跟她又没什么关系。
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罢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驶入了熟悉的住宅区。
这里距离学校有段距离，加上澪比较想要独立，所以上了大学以后就搬离了这里。
付清车费，澪下了车。
虽说不太想回来听母亲的唠叨，但熟悉的街道还是让她的心情平静了几分。
出租车缓缓驶远。
澪转身向家里走去。
没走几步，她停住了。
家门口蹲着一个女孩。
黑色长发，皮肤白皙得有些不自然，穿着普通的针织衫和短裙，肩上斜挎着一个印着兔子图案的小皮包。
从外表看，像是个邻家的小妹妹。
如果她没有直勾勾盯着澪的话，就更像了。
“你是谁？”
澪感受着那道视线，忍着心里的不适。
女孩站了起来。
身高和澪差不了多少，看起来应该也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就你叫神楽院澪？”
女孩朝她走来，看起来心情也不是很好。
“今天中午——”
没等她说完，澪的手已经下意识动了。
啪！
女孩横着飞了出去，摔在路边。
“……”
澪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人。
好像用力有点大。
力量变大以后还真是难控制。
“还活着吗？”
澪朝女孩走去。
既然能因为中午的事情找到这里，应该不至于被一巴掌就拍死吧。
女孩缓缓爬起来，左侧脸颊已经肿得老高，眼里还噙着泪。
“你那么凶干什么，我又没有恶意……”
女孩捂着脸，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
澪看着她。
“没有恶意的人会蹲在别人家门口？”
“我是在等你。”
“还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因为本来今晚要出去玩的，结果突然被叫过来……”
“……”
澪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找我什么事？”
“我……”
女孩揉着肿起来的脸颊，刚准备说些什么，澪又打断了她。
“等会儿再说吧。”
澪看了眼周围。
“这里不太适合说那些。”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住宅区外面的街道虽然人流不大，但刚才那么大一个人横着飞出去，附近还是有几双好奇的眼睛盯了过来。
“跟我来。”
“去哪？”
“我家。”
女孩愣了一下。
“你就这么带我进去？”
澪回头看她。
“不是你来找我的吗？”
“……也是。”
女孩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在了澪身后。
走到门口，澪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回来了。”
“回来啦？”
母亲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来。
伴随着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一个女人从客厅方向走了出来。
“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注意到了澪身后的女孩。
“咦？”
澪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
早知道刚才应该先想好理由。
母亲看了看女孩，又看向澪。
“这位是？”
“……”
澪沉默了半秒。
“同学。”
身后的女孩明显看了她一眼。
“同学？”
“嗯。”
澪面不改色。
“路上碰到了，有点事情找我。”
“这样啊。”
母亲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毕竟女儿平时虽然不太爱和人来往，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朋友。
只是视线落到女孩脸上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的脸怎么了？”
女孩捂着还有些肿的左脸。
“……”
澪也看向她。
两个人对视。
女孩沉默两秒。
“刚才……摔了一跤。”
“这么严重？”
“撞到东西了。”
“要不要冰敷一下？”
“没、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女孩说着，偷偷瞄了澪一眼。
澪当作没看见。
“先进来吧，外面冷。”
“打扰了。”
女孩规规矩矩地低下头。
澪有些意外。
刚才在外面看着还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进别人家以后倒是挺有礼貌。
母亲拿了一双客用拖鞋过来。
“饭已经做好了，你同学吃过了吗？”
女孩明显僵了一下。
“我……”
她看了澪一眼。
澪也看着她。
“还没。”
女孩：“……”
“那正好。”
母亲笑了起来。
“家里今天做得多，一起吃吧。”
“那个，其实我——”
“别客气。”
“……”
女孩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澪站在旁边，敏锐地察觉到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挨了一巴掌时还要难看。
奇怪。
吃个饭而已。
十几分钟后。
三个人坐在了餐桌前。
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
最中间就是母亲电话里特意提过的排骨。
澪刚坐下便夹了一块。
果然还是家里的好吃。
“老爸呢，又去加班了？”
“说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刚才被叫走了。真是的，工作比女儿还重要吗？”
“老爸也是迫不得已的嘛。”
母亲瞪了澪一眼。
“就你会说话。”
说着，她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女孩。
女孩从坐下来以后就没动过筷子。
“别拘束，当自己家就好。”
“谢谢阿姨……”
女孩低头看着面前的米饭。
表情异常凝重。
像是那碗里装的不是饭，而是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澪咬着排骨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
女孩拿起筷子。
夹起一小口米饭。
停在嘴边。
迟迟没有送进去。
澪眯起眼睛。
女孩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闭上眼。
一口吃了进去。
下一秒。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就很白的脸甚至又白了几分。
她死死抿住嘴。
喉咙动了一下。
硬是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澪：“……”
这反应怎么看都像是在吃毒药。
母亲却没注意到，还在给女孩夹菜。
“来，尝尝这个。”
女孩看着越来越近的排骨。
瞳孔都快缩起来了。
“妈。”
澪突然伸出筷子。
半路把那块排骨截了下来，放进了自己碗里。
“嗯？”
母亲奇怪地看她。
澪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
“她今天不能吃东西。”
女孩猛地抬头。
“不能吃东西？”
“嗯。”
澪继续嚼着排骨。
“她肠胃有问题，今天刚去了医院，只能吃点特制的流食。”
“……”
女孩看着她。
澪没有看回去。
母亲反倒紧张起来。
“肠胃不舒服？那怎么不早说？”
“她不好意思。”
“这样啊。”
母亲马上把女孩面前的饭往旁边挪了挪。
“那别勉强，身体不舒服就不要乱吃了。”
女孩愣了一会儿。
“……谢谢阿姨。”
“喝点温水没关系吧？”
“这个可以。”
“那就喝点水。年轻人也别总是不把身体当回事。”
“嗯……”
女孩双手捧着杯子，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澪低头继续吃饭。
没过多久，她感觉桌子下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自己一下。
低头。
女孩的脚已经收了回去。
澪抬头看她。
对方悄悄做了个口型。
谢谢。
澪没有回应。
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咦？”
女孩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
“你刚才脸不是肿得挺厉害吗？”
“……”
她下意识摸向左脸。
刚刚还明显肿起来的位置，此时竟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很浅的一点红色。
澪也看了过去。
恢复得这么快？
女孩眼神明显慌了一瞬。
“那个……”
澪咽下嘴里的东西。
“她年轻，恢复得快。”
“……”
母亲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你们不是差不多大吗？”
“我恢复得更快。”
“你这孩子。”
母亲也没有多想。
女孩则偷偷松了口气。
等饭终于吃完，澪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我们上楼了。”
“水果能吃吗？我切一些。”
“等会儿再说吧。”
“那别聊太晚。”
“知道了。”
女孩也跟着起身。
“谢谢招待。”
虽然实际上只喝了一杯水。
但态度倒是非常认真。
回到房间以后。
门刚关上。
女孩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
“差点死了……”
澪把椅子拉出来。
“一顿饭而已。”
女孩猛地转过头。
“对你来说是一顿饭。”
“所以你真的不能吃？”
“我倒是想吃，但吸血鬼只能靠血活着。”
女孩坐到床边，揉了揉自己的胃。
“少量吃进去倒没什么，就是身体根本消化不了，肚子会特别特别难受，最后还是得赶紧吐出来。”
澪想起她刚才吃那一口米饭时的表情。
“难怪。”
“你看出来了？”
“喝岩浆也不过如此了。”
“……”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帮我？”
澪奇怪地看她。
“不然呢？”
“什么不然？”
“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
女孩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还挺奇怪的。”
“刚才被我扇飞的人没资格说我。”
笑容顿时消失。
“那是两回事。”
“哦。”
“而且你真的打得很痛。”
“不是已经好了吗？”
“恢复得快又不代表不会痛！”
女孩指着自己已经基本恢复正常的脸。
“我刚才眼泪都出来了！”
“看见了。”
“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澪想了想。
“下次轻一点。”
“还有下次？”
“看你表现。”
“……”
女孩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来。
不过这份怀疑只持续了几秒。
她很快安静下来。
“还是说正事吧。”
女孩坐直了一些。
“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确认一下，中午霞野大学那边那股威压到底是谁弄出来的。”
“所以派你来？”
“嗯。”
“派你来算雇佣童工吧。”
“我已经上大学了！”
女孩立刻反驳。
“而且我也不想来，没人了啊！”
她一下激动起来。
“能走的人基本都走了。我本来今天晚上还约好要出去玩的，结果下午突然把我叫过去，说什么‘霞野大学那边出现了一个很危险的人，你去接触一下’。”
她越说越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走？”
“嗯。我算是少数还留下来的，不过再过几天也要走。”
“……”
澪突然想起出租车里的广播。
“最近那些突然关门的店？”
“有不少是我们血族经营的。”
“那些公司呢？”
“也有一些。”
“大学里请长假的学生？”
“当然也有。”
女孩抱怨似地说道：
“你以为我们平时都住在棺材里吗？”
“我没这么想。”
“我们也要上学、工作、赚钱的好吗。”
“哦。”
澪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没走？”
“我还有课没处理完。”
“就这个？”
女孩的眼神飘开了一点。
“还有点东西没收拾。”
“嗯。”
“而且我周五的电影票都买好了。”
“最后一个才是真正原因吧。”
“才不是！”
女孩脸稍微红了一点。
澪懒得继续追问。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撤？”
这次女孩的表情认真了一些。
“都怪那群臭狗。”
“臭狗？”
“狼人啦。”
她皱起鼻子。
“一身臭味，真不知道他们自己怎么受得了。”
澪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地下洞窟。
血腥味。
腐烂的气息。
还有那只银灰色的狼人。
只是想起来，胃里都微微有些不舒服。
“嗯。”
澪点了点头。
“理解。”
女孩愣了一下。
“你知道狼人？”
“有仇。”
“啊？”
“不过已经当场报了。”
“……”
女孩突然有些不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报的。
“总之，那群臭狗最近似乎准备搞什么大事情。”
她继续说道。
“对策局也不中用，长老会商议以后决定先撤离霞野，不掺和这些事，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他们想干什么？”
“具体不知道。”
女孩摇了摇头。
“只是最近晚上经常有狼人在几所大学附近活动。”
“大学？”
“嗯。霞野大学、青葉艺术大学，还有白泉医科大学附近都出现过。”
澪脸上的神情慢慢消失了。
“所以我们怀疑，他们可能盯上了霞野的几所大学。”
“……”
“但到底准备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我们都不知道。”
女孩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长老们才觉得继续留在霞野风险太大。”
“他们在哪。”
女孩愣了一下。
“什么？”
“狼人。”
澪站起身。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悄然扩散开来。
女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空气仿佛突然沉重了许多。
呼吸变得困难。
身体深处某种本能疯狂催促着她远离眼前的人。
可澪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她只是看着女孩。
“他们在哪？”
那双原本正常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手臂上，一片片银白色鳞片逐渐浮现出来。
女孩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我不知道……”
“……”
“真的不知道！”
她眼里已经开始泛起水光。
“我们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准备跑路了啊！”
澪皱起眉。
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澪？”
母亲的声音传了进来。
几乎一瞬间。
房间里的压力消失了。
澪眼中的竖瞳重新恢复正常。
手臂上的鳞片也迅速褪去。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孩：“……”
澪走过去打开门。
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外面。
“澪，我切了一些水果，跟你同学一起吃吧……”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眼房间里的女孩。
“……吃不了的话也不要勉强吃。”
“谢谢阿姨。”
女孩回答得格外乖巧。
母亲把水果递给澪。
“你也别聊太晚，刚出院没两天。”
“知道啦。”
门重新关上。
澪把水果放到桌上，重新坐了下来。
“说起来。”
她看向女孩。
“还没问你叫什么。”
女孩显然还没从刚才缓过来。
“小野晴……”
尾音微微发抖。
说完，她又小心翼翼看了澪一眼。
眼里控制不住地湿润起来。
“我……我是好吸血鬼。”
“？”
“我没杀过人，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不要吃我……呜……”
澪愣了两秒。
“喂喂喂，我什么都没对你做吧。”
“刚才那个是什么啊！”
小野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眼睛！还有鳞片！还有那个特别可怕的东西！”
“……”
“你……你不是亲生的吗？”
“哈？”
澪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你在头脑风暴什么？那就是我亲妈。”
“可是刚才的你，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类啊。”
“……”
澪沉默了片刻。
“至少以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