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连续下了三天。
这才是南山镇居民生活的常态,人人都备着蓑衣纸伞。
秋日晨雨,寒意比往日更甚。
须发花白的老人抬手,缓缓推开了医馆的木门,细碎的天光照进来。
老人步入内堂,堂屋正中一方灵位静静伫立,白烛摇曳,香烟袅袅。
老者执起抹布,细细擦拭灵牌,一遍又一遍,擦得木牌光洁锃亮,不染半点尘埃。
心思却一点点下沉。
眼前光影变幻,重现旧日光景——青竹铺地,碧草萋萋,一抹蓝衣身影立于林间,鲜活耀眼。
少女歪着头,眉眼带笑,嗓音柔软清亮:
“伯来,我以后要做大夫,治病救人。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馆,我喜静,偏居一隅,安稳度日就好。”
她眨眨眼,自顾自敲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往后咱们一起行医,狼狈为奸!”
“什么叫不能这么用……你太拘着细节,这样成不了事的。跟着我干,你只要记住,我说的就是对的。”
少年温驯应声。
少女笑意更浓,语气认真又俏皮:“好好好,我瞧你极有前途。往后我把性命托付给你,等医馆开成,我日日去坐诊,你可不许推辞。”
她望着他,眼神澄澈坚定,字字恳切:“你一定会救下所有人的,我一直信你。”
鲜活温柔的画面骤然碎裂。
眼底明媚褪去,只剩一双死水般平静的眼眸,浮现在记忆深处。
老者骤然回神,身形微怔。
他垂眸,再度抬手,细细摩挲擦拭一遍灵牌,才缓缓将它归位安放。
一室烛火摇曳,寂静苍凉。
老人的声音很轻,回荡在屋中。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脸来见你的,可在前几日,我只觉得做了一件对的事,总算是有点像你口中的大夫一样……”
说到这,老人忽然咧嘴笑了。
“就想着找你炫耀一下,这样说,你会开心些吗?我实在有点耐不住寂寞。”
……
“玲玲不是说那是个可爱的孩子吗?为什么表现的这么抗拒。”
“不对,不对,不对,那个孩子是个怪人,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就在那盯着别人……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算娘亲要我去陪她,我也不答应了,上次去害得我被小南他们嘲笑了。”
鹅黄裙的少女双手抱胸,别过头,赌气地说道。
“要去你自己去了,你前几天不是去帮娘亲拿药吗?没看到她吗。”
“刘恩玲——”远处有声音传来,叫着少女的名字。
她忽然一激灵,慌了神地向外面跑去,边跑边说着。
“别告诉娘亲我在这。”
雨依旧绵绵落着,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往来的大多是镇上的青年与壮年男子。
南山镇留有这样一桩习俗:无论是在外求学读书,还是出门经商做买卖的本地人,入冬之前都要赶回故土,参与镇上的洗尘仪式。
以一场篝火晚会,庆贺游子归乡。
有趣的是,蜗居群山的山匪也默认了这个习俗,会在这个时间点放人。
刘知微顶着一柄青竹伞走在雨街上,脑海中回荡着妹妹说过的话。
她是一个样貌清秀的女子,眼角总挤着温和的笑意,浑身透着温柔尔雅的气质,实则却是一个精明的人。
她回过神来,瞥见青色的衣裙湿了一角,也毫不在意,继续走着。
刘知微和街上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一样,都是从外地赶回来过节的。
她生于商贾之家,本该是经常在外行走,但父母却在这里扎根,由于镇上没有学堂,稍微长大些就把她放进最近的城中学习。
呵呵,相隔了百里远。
要学习的内容不是很难,至少对刘知微来说,是很轻松就能理解并掌握。
不过她却觉得那些东西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她是家中长女,迟早还是得回来继承家业,因此在学堂的日子就无聊起来了。
每年这个时间她都会回来,见到自己可爱的妹妹,心想这次过节大概也是和之前那般……
一群人围着篝火,长辈谈邻里的八卦,或者是对以后的规划;比较年轻一些的人则会聚在一起,他们从各地赶回来,一起谈谈各自的见闻,一些有趣的事。
每到这个节日,街上张灯结彩,摆着各色的小摊子,家中年幼的孩子总会流连忘返……
当然,等他们到她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
一切都很无趣。
刘知微抱着这样的想法。
前几日听自己的好妹妹说,镇上来了一个怪人?
她莫名就来了兴趣,收集了周围人的评价,这才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身世悲惨的、可怜的孩子,
被妖怪附身的冷漠之人,
一动不动的哑巴。
这些人各有各的观点,甚至很多是道听途说来的,但很统一的是……
那是个可爱的孩子。
刘知微久违的来了兴致,她感到好奇,于是主动到医馆帮母亲拿药,然而这一连去了几日,结果令人大失所望,她连人影都没见到。
刘知微顿感无趣,从夫子那请过假,回到家里,父母又开始说这说那的,羡慕可爱的妹妹可以跑出去玩。
——问学业
好麻烦,好无趣。
——讲喜欢的人。
拜托,自己才十五岁呀……
于是刘知微就干脆逃了出来,当然,往常过节回乡她都会在到处转转,看看这一年的变化。
她在街上游荡着,和这群人一样,他们大多都是回到家,结果好像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不知道做什么了。
透过伞纸,看雨滴从上面滑落。
竹伞做得简朴,却不失精致。清脆的竹声,风雨中摇曳。
只道是寻常。
刘知微逛了一圈,与镇上的熟人都打过招呼,也瞧见很多生面孔。
这时她忽然遇见城中的两个同窗,于是上前打着招呼,三人随便的寒暄了两句,其中一位男子有些感慨的说道。
“每年过去,镇上都会有新的东西出现,今天我就走错路了,差点闹出乌龙来……”
另一个男子笑道:“那确实,确实,所以才每年都要回来看看,而且最近几年来了很多生面孔,有来做生意的,还有的在这住下了。”
他指着几处新开的门店,新建的房屋,“要是在外多学两年,回来是真要认不得路了……”
刘知微心里也很认同这点,回忆起刚才路过的一座庭院。
青砖院墙围起的豪华宅院。门楼高过镇上一般屋脊,木门厚重,门额虽未题字,却透着一股与南山镇格格不入的气派。
想到这,她不禁笑道。
“好不容易回来,结果快分不清,这是镇上还是城里了。”
与二人告别后,走过几段路,踩过几处水洼,她停在一角包子铺前。
“知微回来了呀,来尝尝你张叔的手艺,希望还合胃口吧。”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将毛巾挂在肩上。
“嗯嗯,谢谢张叔。那我却之不恭咯……味道一点没变。”
刘知微尝过,故作欣喜的开口。她细腻的性格总能讨得长辈欢心。
“那就好,那就好呀。”男人笑着开口,却又话锋一转,“终于到你张叔这来了,最近镇上可发生了不少事,怎样,想跟你张叔打听点什么?”
“这话作何解,这一路走来,我只是例行关心亲友的生活近况,张叔这样说,倒显得我别有用心?”
刘知微故作不解,细长的眉毛眨了眨,嘴角带着笑意,“倘若张叔真能满足我的好奇心,那我可要问了……”
“知无不言啊。”
“那你随便说一些吧……”
中年男人忽然愣住了,语气有些闷,“好丫头,你这是什么话?看不起你张叔啊。”
“怎么会?只是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反之我可是对任何新鲜的事都感兴趣的!”少女歪了歪脑袋,语气轻松。
闻言,男人顿感无奈,他看了看自己店铺有些冷清,一时半会不会有生意的样子,于是开口说道。
“玉慧城的城主犯事儿了,就在前些日子被砍了脑袋,本以为是个好官的,结果这一查,不仅贪了大把的银子,甚至跟那群山匪都有勾结!你说这事儿闹的,我估计呀是有大官要下来整治……”
张叔这糙汉子夹着声音说话,生怕被外人听去。
而刘知微难得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手上还抓着咬过一口的包子。
见对方投来期待的眼神,张叔干咳了一声,望向别处,“这事儿就到这儿,说多多说都是要掉脑袋的。”
“最近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有来这看风景的,还有商队之类的,指不定带着什么危险,你自个儿注意点。”
“哦,行吧。”刘知微点点头,收起包子作势要走。
“哎,等等,你这丫头急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呢。”张叔情急之下,声音也大了些,行人频频回头看他。
刘知微也停下了脚步。
这位中年男人也毫不在意,继续开口,语气中满是炫耀,“怎么样?是你没听过的消息吧?”
刘知微点点头,随后转过头去。
“停停停,你给我站到……”这位中年男人又喊道,火炉的热气烧得他脸通红。“你想知道啥,尽管问啊!”
闻言,刘知微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随后摊了摊手。
正要拒绝他的好意,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怔。
冷风吹在中年男人的脸上,红色很快就消了下去。他深呼一口气,吐出些白雾,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心中感慨着年轻人,真是都是急性子呀,就不能听长辈多说两句吗。
少女温和的声音被风带过来。
“听说伯大夫收留了一个小女孩,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那方才还神色活络的中年男子脸色骤然一变,浑身仿佛瞬间泄了力气,肩头一垮,搭在肩上的毛巾随之滑落,啪地掉落在地。
“张叔?”
中年男人面色虚乏,身子微微发颤,嗓音也抖得厉害。
刘知微从未见过张叔这副模样……
“那孩子……”他喉头滚动,低声吐出一句,“那孩子,相当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