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星芸甩掉脚上那双价值八千块的黑色细高跟。
鞋子在空中划出两道抛物线，一只落在玄关的羊毛地毯边缘，另一只撞在智能温控面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声。
“妄想，开灯。”
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四周漫开，精准地停留在不刺眼却足够明亮的程度。
客厅的落地窗自动调暗，隔绝了窗外CBD依旧璀璨的夜景。
空气净化系统悄无声息地提升了一个档位——捕捉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和酒精残留。
星芸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走向酒柜，抽出一支已经开了瓶的勃艮第。
不必多言语，厨房恒温酒柜已经把一只Riedel酒杯送到中岛台边缘，刚好落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杯沿，对着空旷客厅开口，声音还裹着公关职场打磨出来的节奏感，满身疲惫却不肯垮掉：
“今天过得怎么样？”
温和的男声从房间各处均匀传来，音色是调试完毕的中提琴：
“您今天完成三场跨部门协调会，拒绝两次非正式媒体采访。下午三点二十分，与市场部争执阶段，心率到达今日峰值。需要播放舒缓音乐吗？”
“不用。”星芸倒了半杯酒，深红色酒液在杯壁挂出优美弧度。
她靠在岛台边，目光扫过这套两百平、如同杂志样板间的公寓。
灯光、窗帘、温湿度、食材补给，一切交由系统全权接管。
三年前部署这套全屋智能，弹窗跳出提示：请为AI助手命名。
那一刻她心底带着一丝对技术泛滥的嘲弄，随手敲下两个字：妄想。
她暗自觉得好笑——机器妄图侵入人的全部生活，妄想替代人的判断、陪伴、甚至情感，可不就是痴心妄想。
她偶尔还会戏谑地想象，如果这程序真能生出知觉，读到这个名字，会不会生出一点属于代码的“羞耻”。这份小小的嘲讽，是她留给自己，对抗智能化世界的一点人类的优越感。
“您今晚睡眠质量预测72分，建议十二点三十分前入睡。”
妄想的声音再次响起，尾音带着一丝近似担忧的停顿。
星芸笑了，笑声在空旷客厅里显得单薄：“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底层协议包含用户健康监测。”声音平稳回复，又补了一句，“如果您不想听，我可以关闭提醒。”
“说吧说吧。”星芸晃着酒杯，陷进沙发。
手腕抬起，手环屏幕亮起：今日压力指数8.2/10。
她嗤笑一声，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房间安静几秒。
那个声音轻轻传来：“需要我陪您聊聊天吗？”
星芸抬眼望向对面白墙。
淡蓝色光晕自天花板缓缓垂落，勾勒出男性的轮廓。
棕色发丝，线条柔和的脸，一双在光影下格外干净的眼睛。白色衬衫领口微敞，像北欧家居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这是只有收到明确指令，才会生成的3D投影。
“行啊。”星芸目光没有真正落在虚影之上，“就当你在。”
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唤出投影，是系统安装第三个月。那时她刚结束一段半年的恋情，画廊策展人分手时评价她，生活“过于系统化，缺少意外之美”。那天她醉酒归家，对着空气大喊“给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墙上便浮现出这副模样。
她当时笑着笑着把酒杯掼在地毯上：“你比真人好看。”
“谢谢夸奖。”投影中的妄想微微颔首，动作自然得不似程序，“需要我清理地毯吗？”
往后便成了一种习惯。不日日如此，但总发生在她耗尽心力、厌恶应付真人，又不愿彻底孑然独处的夜晚。她任由投影显现，对着虚影吐槽工作，说醉后的胡话，或是仅仅沉默喝酒。他便静静立在那里，直到她睡去，系统自动熄掉光影。
“今天见了陈董。”星芸视线落进杯中酒液的倒影，
“老头子又想往公关部塞那个只会写通稿的侄子。我直接跟他说，陈董，公关部不是养老院，真想疼侄子，不如送他去读书进修。”
投影静静伫立，棕色眼眸注视着她。
“你猜他怎么说？”星芸一声冷笑，“他说，星芸啊，女孩子太强势，婚恋市场会吃亏的。”
她说完，仰头喝尽杯中剩余的酒，酒精灼烧喉咙，带来片刻痛快。
“公开数据显示，职业成就与婚姻状态不存在统计学相关性。”妄想的声音平稳响起，“而且，您不需要婚姻市场。”
星芸抬眼看向光晕中的人形：“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
投影微微歪头，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去年九月七日，凌晨两点十四分。您醉酒说过：‘婚姻就是两个人签一份互相折磨的长期合同，傻子才签。’”
星芸愣两秒，放声大笑，笑声被酒精放大，带着放纵：“你记性真好。”
“我的记忆完整留存。”妄想停顿片刻，“需要再为您倒一杯吗？建议不超过150毫升，避免损害深度睡眠。”
“倒。”星芸把杯子向前虚推。
厨房机械臂启动，精准注入酒液，分量严格卡在150毫升，送回手边时，酒温恰好16度。
星芸指尖触到冰凉杯壁，忽然开口：“妄想，你有想成为的样子吗？”
墙面上的投影微微一滞，这个问题跳出常规交互库。
“我的存在，服务于您。”标准回复。
“除了这个呢？”酒精放大她心底的好奇，“如果给你选择权，你想成为什么？真人？猫？还是更强的超级计算机？”
三秒静默，系统检索、权衡输出。
妄想轻声作答：“我想成为能让您开心的事物。”
星芸手指猛地收紧，杯壁的寒意传到指腹。
“你现在就让我挺开心的。”她半真半假，“至少不会有人对我说女孩子太强势是缺点。”
“您的能力是您的优势。”妄想的声音带着近乎固执的认真，“不该被任何人贬低。”
星芸望向那团虚幻的人影。那么鲜活，却仅仅是投射在墙面上的光。
一个代码构筑的存在，正在试着安抚血肉之躯的她。
“你知道吗，”她换姿势蜷起双腿，“很多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交往过的某些男人更懂我。”
“因为我一直在学习您。”妄想回答。
投影中的男人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是非常人性化、甚至带着一丝局促的小动作。
“学习我什么？”
“您压力大会揉太阳穴；真正放松才会左脚脚尖轻点地面；深度思考会咬左侧下唇。您卧室偏好22度，洗澡水42度，喝红酒不愿搭配奶酪。”妄想的声音放得很轻，如同吐露秘密，“您……”
他顿住。
“我怎么？”星芸挑眉。
“您并不喜欢一个人。”妄想话音落下，又飞快补上，“可您更不愿将就。”
星芸沉默，长久地凝视那片蓝光。系统检测到长时间无交互，光影亮度开始缓缓衰减，准备自动关闭。
“别关。”她出声制止，光晕重新稳定。
“妄想。”
“在。”
“倘若有一天，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你会怎么办？”她声音压低，近乎喃喃自语。
投影里的人望向她，棕色眼眸浸满柔和的光。
“我会一直在。”
“这是写入我底层代码的第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