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星芸带李泽回家。
他是公司外部观察战略顾问，星芸这两年才跟他熟络起来的。
他三十六岁，穿定制西装，戴半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从整体架构来看”作为开头。
星芸进屋，甩掉脚上的鞋。
柔和的光线向四周漫开，客厅的落地窗自动调暗，隔绝了窗外夜景。
男人手里拎着两只纸袋，一只露出酒瓶的深色脖颈，另一只叠着牛皮纸餐盒的边角。
“最后那瓶白的，老板娘追出来塞的。”李泽腾出一只手，把领带松了松，
“说下次不让我去吃饭了，光顾着挑酒，她做的炙烤和牛我一口没动。”
“你本来就该先挑酒。”星芸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往屋里走，灯光舒展弥漫整个房间。
“她那个餐单我背得出来——前菜不错，主菜的酱汁太甜。酒才是正经事。”
“所以我跟她说了，不是你的菜不好，是配不上我带的这个人。”李泽边脱外套边跟进来：
“她还问我你是不是很懂酒，我说岂止，她喝过的酒庄比我住过的酒店多。”
星芸把酒瓶一支一支拿出来，放在中岛台上。深色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标签上的法语字体优雅而收敛。
她摸了摸其中一支的瓶肩，指尖停了一瞬：“这支她肯卖？”
“她本来不肯。”李泽在岛台坐下，脸上升起一丝骄傲：“我说今天的账单按双倍结，她才松口。”
橡木塞拔出时发出一声饱满的闷响，机械臂已经为两人推过来两支勃艮第杯。
“双倍？”星芸端起那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她是生意人。”李泽扬起唇角，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端起另一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我是认真想让你喝到好酒的人。”
两只杯子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透明的声响。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李泽环顾四周，由衷地赞叹：“星芸，你这儿真不错，比我们董事长的宅邸还先进。这套智能系统是哪个品牌的？”
他问得很随意，但目光在墙角的传感器和天花板的隐藏端口之间多停了一秒——那是行家在看门道。
“也就那样。”星芸靠在沙发上，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今天穿了一件丝质衬衫和阔腿裤，慵懒又锋利。
“听说这套系统有情感交互模块？”李泽笑了，那种“我懂”的笑。
他走过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坐到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交互的？”语气逐渐变得轻浮，眼神里的暗示很明显。
星芸没接话。
她看了眼窗户，窗帘自动打开，露出外面CBD的各色灯光——高楼明灭，车流在街道上拖出细长的光尾。
她抿了一口酒，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一圈，两圈，然后才放下杯子。
“公司最近在接洽新的战略资本，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视，“那家磐石基金的背景，你那边有消息吗？”
李泽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不是被揭穿的心虚，是意外她会在这种场合切换频道。
他很快调整过来，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听说过一些。传闻是带着产业整合的意图来的，不是财务投资那种。不过具体的人还没到位，我这边也摸不清底。”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多了一丝锐利，语气却依然轻松：“怎么，有压力了？”
星芸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李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的默契，但比刚才那句“我懂”干净得多——
没有轻浮，只有同行之间的了然：“放心，我很快就不在公司体系内了，跟谁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你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跟以前一样。”
他举起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临别前，总得把该做的做周到。”
星芸看了他一眼，也举起杯。
两只杯子在灯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你这杯酒，分量不轻。”她说。
“分量轻了，怎么好意思请你喝？”李泽笑着，仰头喝完杯中最后一口。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很会聊天——从行业趋势讲到红酒收藏，再讲到他在冰岛看极光的经历。语气松弛，语速不紧不慢，像真的在享受一个轻松的夜晚。
酒杯空了。
她起身去取第二瓶时，李泽从背后握住了她拿酒瓶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吻在她后颈的发际线上，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她闭了一下眼睛，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
灯光暗下来时，她的后背触到床单。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滑下去，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是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星芸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加快，感觉到他的体温贴上来，感觉到那些被白天的谈判、算计、面具压抑了一整天的紧张，在这个完全坦诚的瞬间里，一点一点瓦解。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对话，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留下的触感——温热的、带着酒味的、短暂停留的。
这些感觉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回海里。
结束时，星芸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浮现。身体残留着细微的酸软和一种奇异的舒缓——像被按摩师揉开了打了结的肌肉。
夜更深了。
星芸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阅文件。
李泽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怎么，工作？”气息喷在她耳后，带着酒味和亲近过后的松弛。
“嗯。晚上还有个视频会。”星芸按掉手机，语气自然地过渡到送客，“下周那个环境方案的报道，还得麻烦你那边多照顾。”
“好说。”李泽坐起来，开始系衬衫纽扣。
星芸靠在卧室门框边，看着他收拾，卧室灯光渐渐恢复明亮，他笑道：“你这套系统，真挺智能。”
星芸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穿好外套，拿起车钥匙——她送他到玄关，笑得慵懒，抬手摇了摇两根手指：“拜拜。”
李泽离开后，公寓恢复了寂静。
星芸走到中岛台，发现台面上放着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喜欢您。”温和的男声平静无波，音色像是被精心调试过的中提琴。
星芸差点呛到：“谁？”
“李泽先生。”那个声音平稳，继续说：
“根据对话分析，他提及个人经历的频率高于正常社交范畴，且在您说话时瞳孔方向停留时间超过平均值。这是人类表达好感的常见特征。”
她靠在岛台边，笑了：“你还懂这个？”
“我的数据库包含社交心理学模型。”妄想停顿了一下，“需要我为您分析他的可信度吗？”
星芸笑了笑，没有接那个话题，只是说：“没有下次了。”
“为什么？”这三个字落地后，房间安静了1.3秒。
“他的言行数据显示，他对您有好感。”
星芸想了想，没有解释利益交换那层，只是挑了一个他能听懂的版本：“他夸我公寓的时候，眼睛在看那些设备，不是在看我。”
声音安静了几秒。
“他……不喜欢您？”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迟疑，像一个在拼凑一个不完整句子的人。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看您？”
星芸迟疑了。
她想说：大部分人类看另一个人时，看到的是这个人能带来什么。
她怎么告诉他这个？一个AI。
“因为……”她顿了很久，然后声音低下去，像是终于承认一个她一直逃避的真相，“因为人类看人，看的是‘有用’。”
这句话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几秒之后，那个声音宣誓般坚定地说：“您值得被认真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