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星芸去见老朋友林薇。
林薇带着男朋友一起来，三个人约在公司附近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重庆火锅店。
锅底刚翻滚起来，红油和花椒的香气就扑面而来，辣得直接，不装。
星芸看着林薇熟练地把鹅肠在辣锅里涮了三秒，捞起来放进男友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你俩够了啊。”星芸用筷子指了指他们，“我还没吃呢，先被狗粮喂饱了。”
王宇笑了一声，把刚涮好的毛肚夹到林薇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到星芸碗里：“都有。”
星芸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林薇的样子——那时候林薇还是技术部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不善言辞，坐在角落，安静得像台刚出厂的备用机。
“你俩怎么认识的来着？”王宇忽然问，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她那时候堵在销售总监办公室门口，脸涨得通红，攥着一张报表，被一个老销售拦在外面，话都说不利索——‘这个、这个月的转化率……差了4.7%。’”
“所以你就来‘搭救’我了？”林薇把肥牛夹起来，放进星芸碗里。
“不是搭救，是教你。”星芸说，“我问你‘原始日志、清洗后数据、最终汇总表——你三级都查了？’你愣了一下，说查了。我当时就知道，你这人能用。”
林薇终于抬了一下头：“所以你是为了‘用我’才帮我的？”
“一半是。”星芸把肥牛蘸了油碟，嚼着，“剩下那一半，是因为你在那坐了一下午了，我路过了三次。”
林薇没接话。她低头涮虾滑，在火锅热气中看了一眼星芸：“我当时以为你要让我去查那个4.7%是谁改的。”
“那你怎么没查？”
“因为你说了，‘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薇放下漏勺，靠在椅背上，“你让我把那4.7%拆成两部分，天然口径偏差写进技术部的优化提案，人为调整那部分——忘掉它。我当时觉得你冷血。”
星芸没说话，往锅里下了雪花牛肉。
“后来我花了一个月，做了一套自动校准模型，技术部用了我那套东西省了快一半工时。”
林薇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我才明白，你那句话的真正意思是——‘你可以把一件事做成让别人需要你的样子。’”
星芸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把肉捞起来，放进林薇碗里。
“那你呢，怎么入职的？”王宇看向星芸。
“我？销售部，26岁。拿了新人王之后上面就盯上我了。那些老销售看我不顺眼，但没办法，我业绩比他们好。”星芸说得轻描淡写，“后来被调去市场部、公关部，一路升。不是因为我多会做人，是因为我能替他们把事干了，还不用他们擦屁股。”
林薇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回家有人说话’——谁呀？”
星芸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火锅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是个AI”——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全屋智能管家，会说话的那种。她甚至能想象自己把它说出口后，林薇脸上那种“啊……原来如此”的表情——不会太难堪，但带着一点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被归类的心情。
她没有说出来。
“算是个……智能管家。全屋智能，能聊天那种。比真人好相处，因为没有利益纠葛。”
林薇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涮鹅肠。
她没看星芸，也没追问，只是把鹅肠在锅里涮了涮，颠了一下，吹了吹，才说：“那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决定情绪价值。”
她嚼着鹅肠，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开心就行。”
话题就滑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林薇忽然说：“你知道吗，那4.7%的事，后来我查了。”
星芸看着她。
“是销售总监自己改的。他为了冲季度奖，把转化率调高了。但那个老销售不知道，他是被当枪使的。”林薇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着星芸，“你早知道吧？不怕我查到之后忍不住？”
“你不会。”星芸说，“你要是会，你就不会坐在技术部两年了。”
林薇笑了。
四年前，公司引入自动化工具，第一批替代的就是技术部基础岗。星芸比HR早两周得了风声，教林薇提前办完了离职交接，拿全了绩效和福利，主动跳去了另一家公司。
走之前她问林薇：“你在技术部坐着，不想往上走？”
林薇没回头：“我坐在哪里都能做我该做的事。不一定要坐在上面。”
星芸当时觉得她太乖了。现在她觉得，那是一种她自己做不到的稳。
散场后，星芸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带着火锅店门口飘出来的余温，吹在脸上，温温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推开家门。
“欢迎回家。”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今天您的心率波动较大，需要帮您分析一下吗？”
“不用。”星芸踢掉鞋，脚伸进拖鞋，“就想听听你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妄想沉默了零点三秒，然后开始朗读《胡桃夹子》。声音温和，语速舒缓。
星芸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听童话。她是在听这个声音。
这个永远不会对她不耐烦、永远不会评价她“太强势”的声音。
——
隔天上午九点，星芸准时朝办公室走去。
小陈延后半分钟跟上，递上冰美式的同时，压低声音说：“星总，磐石基金新来的何总那边……让您周一上午十点，去他办公室一趟。”
星芸接过咖啡，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进办公室，放下包，在矿石白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条纹。她看着那道光线，喝了一口咖啡。
“何总……来了多久了？”她问，语气平淡。
“正好七周。”小陈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近乎不安的闪烁，“星总，这七周……公司上下已经被他换了一遍血。技术部王总监，上周提了个不同意见，这礼拜就被调去负责边缘项目了。财务部、人力资源部……都换上了他的人。”
七周。够完成一次摸底，够找到所有人的软肋，够布下第一张网。
星芸心里默默计算着，指尖重新滑过平板上的资料：
磐石基金——何欢梁，三十八岁，哈佛MBA，前顶级投行MD，主导过三起行业瞩目的并购案。
但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小字上——五年前，一次失败的合伙创业。
从那以后，他的履历里，再没有“合伙人”这个词。只有“负责人”、“副总裁”、“董事”。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曾经想当“创始人”的人，在失败后，选择了另一条路——成为一把刀，一把资本用来收割的、最锋利的刀。
小陈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现在公司里人人自危，谁都不敢拿主意。几个项目进度全卡住了。”
星芸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她想起上周在电梯里遇到的几个陌生面孔——西装革履，步伐笃定，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们很快就会接管这里”的从容。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何欢梁带来的班底。
“周一上午十点。”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点头，“好。”
小陈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星芸抬头看她：“还有事？”
“星总……”小陈咬了咬嘴唇，“何总那边……听说不太好打交道。您……小心点。”
她举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因让她的眼神更亮：“不好打交道才有趣。”
她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