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记
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今已经难以准确回想起来。
并不是某一件决定性的事件。无数微不足道的瞬间层层堆叠,等到察觉的时候,一切早已不一样。
我到现在依旧无法准确描述,那份心情到底是什么。
本书写的,便是这样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
九月的第一天,天亮得很早。
六点半出门的时候,空气里还没有聚起正午那种蒸人的热气。
旧城区石板路两侧的早点铺子早早就支起了蒸笼,白色的热气混着刚炸好的油条香味,一团一团地往灰瓦屋檐下钻。
我低着头,两只手插在校服长裤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踩着前面被早市运菜车轧出来的浅水痕。
高中。
临川市立高中。
对于这个即将呆上三年的新地方,我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
大概和初中没什么区别。
同样被石灰粉刷得泛白的高墙,同样磨损得露出了灰褐色水泥芯的水磨石楼梯,还有几十张摆得整整齐齐、随时准备承接一沓又一沓白色试卷的木桌子。
人也是一样的。
刚开学的时候,大家会带着一点新鲜和戒备,试探着打听彼此初中的校名,聊着暑假看过的电视剧,或者是哪一条街上的奶茶店又推出了新的口味。
然后,不出两三个星期,人群就会自然而然地按照各自的脾性,分成三三两两的小圈子。
谁和谁每天放学都要一起去车棚取自行车。
谁和谁课间去洗手间必须手挽着手。
谁又在背后悄悄讲了谁的坏话。
这种事情,我在过去的那所初中里看过了太多次。
它像是一套早已写好了程序的机械齿轮,只要时间到了九月,只要把一群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关进同一间教室,齿轮就会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
我不反感这种热闹。
甚至在很多时候,我都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润滑剂。
如果有人讲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我通常会跟着笑一笑,不至于让场面冷下来。
如果前后的同学想借半块橡皮或者一根红色的圆珠笔,我也会随手推过去,然后再补上一句“不用急着还”。
但也仅限于此了。
我习惯把自己放在这套齿轮的外侧。
站在刚好能看见大家在干什么、却又不会被齿轮卷进去的位置。
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注定要散开的期限。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
毕业那天大家哭得眼眶通红,本子上写满了各种以后一定要经常见面的字样,可一出了校门,走到各自回家的分岔路口,那些信誓旦旦的联系,就会在下一个新学期里被新的名字迅速冲淡。
既然早晚都要退回陌生人的状态,那么一开始就不投入多余的力气,才是最省事、也最体面的活法。
顺着林荫道拐过最后一个弯,临川高中的校门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红砖砌成的门柱很高,上面镶着几个被雨水侵蚀得有些褪色的金色大字。
校门口已经聚满了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
那些崭新的校服布料很硬,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生涩的光泽,走起路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把右手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
长袖盖在手背上的时候,总让我觉得有种被束缚住的闷胀感。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靠近东侧走廊的尽头。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周围全是不认识的脸。
有人走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有人三五成群地挤在转角处,对着张贴在公示栏上的分班名册指指点点。
“诶,你也在三班?”
“真的假的,我和你在一个班?”
走廊里到处都是这种带着惊喜的呼喊声。
我避开几个打闹着冲过来的男生,侧身走进了三班的后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靠前和中间的位置几乎都被占满了,只有几张桌子还空着。
我扫了一眼,走向了第四排靠近走廊的那个空位。
把黑色的单肩书包塞进桌肚里,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刚坐稳,前面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短发女生就转过了身。
她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塑料小扇子,正一边呼哧呼哧地扇着风,一边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同学,你也是二中考上来的吗?”
她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是个天生就自来熟的性格。
我看着她,嘴角很自然地弯了弯。
那是一个经过了无数次练习的、让人觉得温和又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不是,”我摇了摇头,把桌上稍微有点歪的课桌垫纸摆正,“我是实验初中那边的。”
“啊,实验初中的啊!”
女生手里的扇子停了半拍,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你们学校管得挺严的吧?我听说你们初三连体育课都被占光了。”
“差不多吧,”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最后那两个月,基本上每天除了做题就是讲卷子,大家都快熬不住了。”
“可不是嘛!”
她立刻找到了共鸣,手里的扇子又欢快地摇了起来,“我们学校也一样,我妈天天逼我喝核桃粉,喝得我看见白色液体都反胃……”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
从初三的班主任有多凶,聊到今天早上的豆浆有多淡,再到这所高中的校服颜色比别处难看太多。
我单手撑着下巴,侧着头听她讲。
在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我很适时地配合着点两下头;在她抱怨食堂饭菜太贵的时候,我也适当地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附和一两句“确实有点夸张”。
这种社交对于我来说,几乎已经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你不需要真的走心。
你只需要把对方抛过来的情绪接住,再原样裹上一层温和的包装丢回去。
对面的女生显然很满意我的反应。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她就已经把我划进了那种性格好、容易相处的同桌分类里。
这很好。
只要别人觉得你随和,就不会有人刻意来找你的麻烦,也不会有人觉得你古怪孤僻。
礼貌是最好的防护网。
它能在你和所有人之间拉起一道透明的帘子,外面的人以为你近在咫尺,其实你连一片指甲盖的距离都没让他们跨过来。
七点五十分的时候,走廊上的上课铃声响了。
前排的女生恋恋不舍地转回了身去。
教室里的杂音稍微低下去了一些。
没过多久,前门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偏胖、穿着灰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掉了几块漆的深绿色保温杯,咯噔一声放在了讲台的正中央。
“行了,都把嘴闭上,坐回自己的位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临川本地口音。
转身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三个字的时候,粉笔头被用力折断了小半截,白色的粉末啪嗒掉进了黑板槽里。
“我是你们高一三班的班主任,以后负责教你们的语文。”
随后的十分钟,是所有新学期都逃不过的固定流程。
校规校纪,走廊上不许追逐打闹,早自习不许迟到,高中三年是人生的分水岭,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决定着以后的前途。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
九月的阳光已经越过了对面实验楼的屋顶,直挺挺地切在操场的跑道上。
水泥地面被晒得白花花的,空气在热浪的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透明水波。
知了在楼下的香樟树冠里拼命地扯着嗓子叫。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细铁丝,死死地勒在耳膜上。
“……前面第一排的几个男生,去一楼教务处,把新书领上来。”
班主任的话打断了我飘在窗外的思绪。
前排靠门的几个高个子男生立刻站了起来,推开椅子,踢踢踏踏地跑出了教室。
没过几分钟,楼道里就响起了沉重的搬运声。
几捆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新书被扔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激起一阵极淡的陈年纸粉味。
“每组从前往后传,每个人拿自己的,别拿重了,也别落下。”
指令一下,整间教室原本被按捺下去的躁动立刻炸开了锅。
“哎,发到哪儿了?这是数学还是物理?”
“谁多拿了一本英语?我这儿少一本!”
“后面的接一下,沉死了!”
桌椅碰撞的嘎吱声,书本重重摔在木板上的闷响,瞬间把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搅成了一锅煮沸的水。
一摞厚厚的、还散发着刺鼻油墨气味的教材落在了我的桌面上。
油墨味很重,混杂着新切开的木浆味道,冲得人鼻腔发痒。
我伸手抽出自己需要的一套,把剩下的按科目重新归拢在一起。
坐在我前面的短发女生已经拿好了她的一份,我正准备把手里的书往后递,转过头却发现坐在我后桌的两个男生正把脑袋凑在一块儿,讨论着昨晚看的球赛。
其中一个甚至兴奋地拿手肘去撞另一个人的肋巴骨,嘴里不停地嚷嚷着绝杀球的细节,完全没有注意到伸到半空中的课本。
我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
如果换作别人,大概会敲敲他们的桌面,或者大声喊一句同学接一下书。
但我不太喜欢那样做。
为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断别人的兴头,或者用声音强行去介入别人的注意力,总让我觉得有点累。
与其站在那里等他们聊完回过神来,不如我自己走两步。
反正坐了半天,腿也有些发麻。
我叹了口气,把桌上剩下的那一摞教材抱进怀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书很沉。
刚印出来的纸张边缘有些发硬,压在小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顺着课桌中间狭窄的过道往后排走。
地砖上横七竖八地伸着几双球鞋,椅子也被拉得东倒西歪,我不得不小心地侧过身子,避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包带子。
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靠窗的那一排。
越靠近窗边,光线就越亮。
阳光毫无遮拦地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灌进来,照得水泥窗台发烫。
那种干燥的、带着灰尘颗粒的热度,一下子扑在我的右半边脸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无意间往下落了落。
然后,我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窗下的第四排,坐着一个低着头的女生。
她穿着规规矩矩的白蓝相间校服,拉链一直拉到了锁骨偏上的位置。
她很瘦。
即便是那种宽大得有些滑稽的校服套在身上,也能看出肩膀那里单薄的线条。
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面前的那张课桌。
那张桌子整齐得有些古怪。
甚至可以说,在一整间乱七八糟、桌面上塞满了水杯、拆开的塑料包装纸和七零八落新书的教室里,这张桌子显得有些扎眼。
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刚刚发下来的几本课本,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左上角。
最大的语文必修一垫在最底下,上面按着尺寸依次叠着英语和历史。
书脊朝外,每一本书的边缘,都和木桌那道磨损了的直角边缘保持着近乎严苛的平行。
没有任何一本突出来半厘米,也没有任何一本歪斜。
旁边是一支黑色的按动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着书脊平放着,笔尖甚至朝着正前方的黑板。
我看着那张桌面,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有些奇怪的念头。
她看起来……
简直不像是来上学的。
倒像是一个刚刚拎着行李住进旅馆、随时准备在前台退房走人的旅客。
一般的新生,哪怕再老实,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身体也总会本能地做出一些宣示主权的动作。
比如把常用的杯子大摇大摆地摆在显眼处,比如把喜欢的贴纸贴在桌角,或者干脆把书包胡乱摊开,让自己的私人物品慢慢占满那张属于自己的木桌子。
那是人类为了让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感到安全,下意识做出的筑巢反应。
只有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待下去的人,才会把所有东西都收拢在一个绝对不会侵犯别人、也不会被别人触碰的狭小方寸里。
干干净净。
毫无防备,却又处处都是不可逾越的边界。
只要放学铃声一响,她大概只需要三秒钟,把那两本书往书包里一塞,就能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一样,彻底抹掉自己在这个班级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
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大概是我平时想得太多,连看别人的桌子都能看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戏来。
窗外又刮过一阵干热的风,把操场上的尘土扬起了一小片。
我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上的书因为重量往下沉了沉。
“同学,”我开了口,声音放得很平,“这是前面传下来的教材。”
窗边的女生没有立刻抬起头。
她只是顺着声音的来源,把右手伸了过来。
她的手很白,手指偏长,指甲修剪得极短,透着淡淡的粉色。
在阳光底下,那只手几乎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怀里最上面的那一本薄薄的练习册,轻轻抽了过去。
视线依然低着,落在她自己的桌面上。
“这本应该放在数学书下面。”
她的声音很轻。
很淡,带着一种刚刚变声结束不久的干净,没有什么起伏,也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写在黑板上的公理。
我愣了一下。
这是在回答我刚才那句递书的话?
还是她只是在跟她自己的书本自言自语?
我没有接话。
视线顺着她低头的姿势,落在了她的发顶上。
她的头发很黑。
不是那种染出来的深沉,而是一种天然的、很纯粹的墨黑,发质看起来有些软,顺着两边的耳廓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有几缕碎发搭在白色的校服衣领上,黑白分明,显得格外干净。
阳光正正好落在她的耳廓上。
那只耳朵很小,边缘薄薄的一层,被直射的光线照得几乎透光,甚至能看清皮肤表面细小的绒毛。
她正在把刚拿过去的那本练习册,抽开压在底下的两本书,一点一点地对齐边缘塞进去。
动作很慢,手指按在书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为什么我要站在这个热得要命的窗边,盯着一个连正脸都没看清的同班同学的耳朵和手指看个没完?
这毫无意义。
她把书放哪儿,跟我也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大概只是因为这边的光线实在太晃眼了吧。
人在被强光刺得有些晕眩的时候,总会本能地把视线聚焦在某个不起眼的小细节上,用来缓解瞳孔的疲劳。
我暗自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顺手把怀里的两本数学教材递给了旁边座位的同学。
“同学,麻烦传一下。”
我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坐在那个黑发女生前排的一个男生回过神来,从我手里接过了书,随口应了一句。
“谢了啊!”
“没事。”
我笑了一下,嘴角拉开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弧度。
在那个男生转回去把书拍在他同桌桌上的同一秒,我脸上的笑意便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窗边的光线依然很刺眼。
九月的阳光毫不讲理地把半边教室烤得发烫,空气里那股粉笔灰和新书纸张混合的味道变得更浓重了。
我转过身,顺着杂乱的过道慢慢往回走。
脚下的水磨石地板被无数届学生的鞋底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甚至凹下去浅浅的一小块。
那不过是第一天的早晨。
一个没有名字的黑发女生,一个过分整齐的桌面,还有几缕落在白领口上的细软碎发。
这种画面,大概只要等到下周这个时候,就会被新的座位表、新的课表,以及周围那些没完没了的闲聊彻底冲刷得不留痕迹。
人本来就是不需要记住太多东西的。
尤其是那些刚好坐在窗边、刚好和你隔着三排课桌、从头到尾连正脸都没有抬起来看过你一眼的陌生人。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前排那个短发女生正费劲地把刚领到的几本厚教材往桌肚里塞。
书包的拉链卡在了桌角上,她有些懊恼地扯了两下,转头看见我,又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样叹了口气。
“这桌子也太小了吧,这才几本书啊,根本塞不下嘛!”
她拍了拍桌板,一脸苦恼。
我把手里剩下的那本语文书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把书角压平。
“可以把不常用的先立在脚边,”我看着她,语气温和地建议了一句,“下课的时候再理。”
“对哦!”
女生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按照我说的把两本大练习册抽了出来,立在桌子内侧的铁栏杆旁。
做完这一切,她又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
“多亏你了,我这人就是手忙脚乱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阳光透过走廊那一侧的窗户,在她圆圆的鼻尖上落了一点光斑。
“佳枕月。”
我轻声说出了这三个字。
“佳枕月?”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神里露出一点赞叹,“这名字真好听,听起来很特别。”
“是吗,”我只是笑笑,把桌上的黑色水笔转了半圈,“普通的名字而已。”
我不擅长向别人解释自己名字的来历,也不打算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只要给出名字这个代号,就足够应付接下来三年所有的考卷、花名册和点名。
上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平淡无奇。
发完书之后,几门主科的老师轮流走上讲台,无非是做一些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在黑板上划下开学第一周的课程安排。
教室里的气氛逐渐从早上的兴奋变成了沉闷的哈欠声。
临近正午的时候,阳光从窗框斜切进来,把靠窗那半边教室晒得透亮。
下课铃终于在十一点四十分打响了。
讲台上的老师刚说了一声下课,整栋楼就瞬间被桌椅的摩擦声和脚步声掀翻。
“走走走,去食堂!”
“听说二食堂那边人少,赶紧跑!”
前面的短发女生立刻转过身来,拉住了我的胳膊。
“佳枕月,一起去食堂买水吧?今天这太阳晒死人了,我嗓子都快冒烟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眼里满是对新学校小卖部的好奇。
“好啊。”
我笑了笑,顺从地站了起来。
被动地接受别人的邀请,顺着别人的步调走,向来是融入集体最省力的方式。
跟着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我的视线无意中扫了一眼靠窗的角落。
那个黑发女生并没有跟着人群往外涌。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桌斗里拿出了一个装在蓝色保温袋里的便当盒。
她拉开拉链,掀开塑料盖子,拿出一双银色的便携筷子。
整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的走廊上到处都是跑向食堂的喧哗与笑闹,唯独她那个小小的角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罩子里面,自成一片安静的世界。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我跟着短发女生走过前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校园里的树荫被正午的日光晒得缩成了一团一团的暗绿色,水泥地上散发着发烫的塑胶气味。
我们在小卖部排了很长的队,买了冰镇的柠檬红茶,又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树荫下吹了一会儿热风,听她断断续续地抱怨初中时的种种琐事。
直到午休的钟声敲响,外面的喧嚣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的光线已经稍微暗了一点,天边积起了几团白得有些晃眼的厚云。
午后第一节是自习兼班会。
班主任老何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前门,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深绿色的保温杯。
他站在讲台前,把一张白底黑字的花名册拍在桌上。
“行了,都回各自位子上坐好。”
老何清了清嗓子,把保温杯的塑料盖子用力拧紧,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像是被一把钝剪刀齐齐剪断,逐渐低了下去。
老何从讲台底下抽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按了一下笔头。
咔哒。
那声塑料弹簧的脆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主要是把大家的信息登一下,先点个名,顺便认认人。”
头顶的旧电风扇转得吱呀作响,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除了把头顶的热气搅浑之外,起不到任何降温的作用。
老何低下头,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前面的几个同学依次应着声。
老何念得很慢,每念到一个名字,就会抬起眼皮朝台下看一眼,然后用红笔在名字后面打一个小小的红勾。
教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嗡鸣声,还有那些带着不同口音和声线的“到”。
“佳枕月。”
老何的声音穿过头顶的风扇声,落在了我的耳边。
“到。”我收回视线,很轻地应了一声。
老何的红笔在花名册上划过,接着往下移了两行。
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边角泛黄的流苏。
我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平整的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黑板上方那面有些褪色的钟。
“琉夏。”
老何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念出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咬得很轻。
不像前面的名字那样带着临川本地特有的卷舌音,这两个字从老何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显得格外干净。
斜前方靠窗的那排位置上,传来了一声极短的回应。
“到。”
语调很平,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起伏。
就像是一滴水落在发烫的水泥地面上,转瞬就蒸发得干干净净。
坐在窗下的那个背影依然微微垂着头,两只肩膀单薄地陷在过于宽大的校服里。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点到名字时把背挺得笔直,也没有转过头来张望。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片被微风吹乱的光晕里。
琉夏。
原来是这两个字。
我在心里无声地把这个音节重合了一遍。
听起来有一点凉,像是在深秋的傍晚,被风吹干了的水痕。
我低下头,随手翻开了面前那本崭新的语文必修一。
崭新的铜版纸在指尖滑过去,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
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空白的页脚处停顿了半秒。
阳光正从对面的窗框一点点挪过来,照亮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铅字。
我眨了眨眼,把那一页抚平,然后把手收回了课桌的边缘线以内。
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它会出现在值日表上,出现在成绩排名上,偶尔在老师提问的时候被人念出来。
仅此而已。